林渡签下名字。金色笔尖落在册子上。纸面烫了一下。他写了一个字。笔画细瘦,收笔带钩。第二个字。三点水写得很窄。两个字写完。笔尖亮了一下。金光从笔尖炸开。整支笔化成光。光钻进他眼睛。他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嗡响。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三秒。他睁开。
世界变了。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地下三层。灯管惨白。几百个客服坐着。但他看不见客服了。他看见线。每个人身上都拖着线。从胸口伸出来。从后背伸出来。从肩膀伸出来。从头顶伸出来。粗的、细的、白的、灰的、黑的、红的、金的。密密麻麻。往天上走。往看不见的地方走。客服们坐着的身体上,每个人胸口都有一根线。颜色不同。粗细不同。有的在颤。有的绷着。有的松垮垮。
他低头看自己。他的胸口有一根线。最粗。颜色黑红。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像烧过的铁。线从他胸口伸出来,往头顶走。往天上去。他攥了攥拳。掌心烫。他松开。
他转头看沈岚。沈岚站在他旁边。手背的纹路亮着。她胸口有一根线。细的。浅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线从她胸口伸出来,往天上走。颜色浅灰。像干净的。没有逾期。几乎没有。他开口:“你的线,浅灰的。”
沈岚低头看自己胸口。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开口:“你看见了?”
“看见了。”林渡说。他转头看陈默。陈默站在他旁边。透明的。身体淡得只剩轮廓。他低头看。陈默身上没有线。胸口空着。后背空着。肩膀空着。头顶空着。什么也没有。他死了。只有债。没有线。
他转头看老周。老周站在门口。光脚。灰布夹克。花白头发。一黑一白的眼睛。他胸口有一根线。极粗的。比他的还粗。但颜色是白的。干净的。没有逾期。已清。白得像雪。线从老周胸口伸出来,往天上走。往看不见的地方走。亮着。
林渡低头看自己。他的线最粗。黑红。逾期最多。他开口:“我的线。”
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你的线。黑红。逾期最多。你替借太多。你吞了母本。你成了核心。你的债挂在你身上。你追一笔,线细一层。你追十笔,线白一截。你追到最后一笔,线清了。你成零。你守门。”
林渡攥着笔。笔已经没了。化进他眼睛里了。他攥着拳。掌心烫。他开口:“看见线就能追债?”
“看见线就能追债。”零说。声音叠在一起。“你试试。城西。柳树巷12号。周明。本金一块。利息一分。逾期三千年。你去。你收。你收完,入口开。”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线。黑红的。最粗。他抬头看城市上空那些线。密密麻麻。像一顶网。罩着整座城市。他开口:“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沈岚跟着他。陈默跟着他。透明的。老周站在门口。他让开。林渡迈出门槛。楼梯间里黑着。他往上走。负三层。负二层。负一层。他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他站在废弃商场门口。抬头看。城市在头上。线在头顶上。密密麻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烫。他攥了攥拳。他松开。他往城西走。老周跟在后面。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沈岚走在第三。陈默走在最后。透明的。四个人。走出巷口。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西柳树巷。十二号。他母亲住那。他去收债。本金一块。利息一分。逾期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