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六年,秋。
苏北桃源县,秋水泛滥,连绵半月的阴雨天,把整座县城泡得发潮发沉。
街巷青石板路常年覆着一层湿滑青苔,空气里裹着河水的腥气,混着泥土腐朽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
秋日本是丰收时节,可这一年的桃源县,半点烟火喜气都无。
朝堂动荡,赋税苛重,乡间流民四散,市井人心惶惶。寻常百姓家尚且苟延残喘,唯有城中几大望族,根基深厚,依旧坐拥良田千亩,商铺数十,家底殷实,稳如泰山。
县城头号大族,便是城西扈氏宗族。
扈家世代聚居此地,传了七代人,族谱在册族人两百有余,分支庞杂,盘根错节,在桃源县盘踞百年,连历任县令都要礼让三分。
扈家前代出过举人秀才,代代耕读传家,在外人眼里,是规规矩矩、清正守礼的书香望族。
可只有混迹本地的老住户心里清楚。
这扈家的体面,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族大人多,便心思杂乱,贪婪丛生。一族人看似抱团亲厚,实则内里勾心斗角,蝇营狗苟,最擅长仗着宗族势力,欺压孤弱,蚕食旁人产业。
扈家前代有一位族中翘楚,名唤扈昭衍。
此人年少机敏,心思诡谲,极善经商。弱冠之年,靠着族中资助的五百两本金,游走南北货栈,倒卖粮油绸缎,眼光毒辣,手段果决。
不过短短六年时间,五百两本金滚出数万两家资,置办良田千顷,临街铺面二十余间,钱庄货栈各一处,硬生生把自家一支,做成了扈氏宗族最富庶的一房。
扈昭衍性情宽厚,从不仗势欺人,待人温和,体恤乡邻,是整个扈家,唯一真正攒下口碑与福报的人。
奈何天妒英才,天不假年。
就在他事业鼎盛、家业稳固之时,骤然染上不治虚痨,缠绵病榻半载,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离世那年,他方才二十九岁。
风华正茂,家财万贯,偏偏一命归西。
只留下年仅二十二岁的妻子沈氏,和一个刚满四岁的幼子扈怀瑾。
孤儿寡母,守着偌大一份泼天家业。
也守着一场即将吞噬他们母子的滔天祸事。
沈氏闺名舒澜,出身苏北淮安府沈氏商族。
沈家世代行商,遍历南北,家底雄厚,人脉广阔,绝非小门小户的寻常女子。
沈舒澜自小跟着父兄走南闯北,见惯了市井风波,通晓人情世故,心思缜密冷静,聪慧远超寻常闺阁妇人。
她生得极美,眉眼温婉清丽,肌肤莹白如玉,身姿端庄窈窕,成婚数年,依旧容颜绝色。
这般年轻貌美、手握万金家产、身边无成年男丁撑腰的寡妇,落在一众贪婪的扈氏族亲眼里,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说实话。
若是寻常乡野寡妇,无娘家依仗,孤身带娃,偌大产业,早被宗族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沈舒澜不一样。
她有沈家强势后盾,自身又精明强悍,遇事沉着,不卑不亢。
丈夫离世之初,扈家各房亲戚便轮番上门找茬。
有的以孤儿年幼不懂持家为由,想要代为打理田产商铺。
有的以妇人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为由,想要收缴她的库房钥匙。
有的捏造账目亏空,刻意上门刁难,想方设法挑错,想要拿捏把柄。
形形色色的算计,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停歇。
可每一次刁难,都被沈舒澜从容化解。
账目她亲手核对,笔笔清晰,无半分错漏。
家业她亲手打理,井井有条,分毫不乱。
族人刻意寻衅,她据理力争,有理有据,绝不退让半分。
一旦扈家人闹得太过出格,她一封书信送往淮安,沈家立刻派人前来交涉。
沈家商贾人脉遍布官府市井,区区地方宗族,根本不敢肆意造次。
就这么硬生生僵持了两年。
两年时间,扈家上下两百多口人,盯着这份万金产业,日日垂涎,夜夜算计,偏偏找不到半分破绽,无从下口。
族人私下聚在宗祠,怨气滔天,日日商议对策。
“这沈氏太过精明,油盐不进,咱们根本拿捏不住。”
“有沈家在外撑腰,明抢不得,硬夺不得,再这么耗下去,这份家业,终究是那小崽子的,咱们一分好处都捞不到。”
“妇人持家,必有疏漏。她年轻守寡,独守空房两年,正是最薄弱的地方,咱们从私德入手,只要抓住把柄,毁她名节,逐出宗族,那孤儿无母庇护,家业自然归咱们宗族代管,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族人。
硬夺家产不行,那就毁掉名节。
封建宗族,最看重脸面规矩。
妇人失德,便是最大的罪证。只要坐实私通奸情,不守妇道,按照族规,可直接逐出族谱,剥夺所有产业继承权,幼子交由宗族抚养,偌大家财,尽数归扈氏族人瓜分。
这是最阴毒,也最稳妥的一步棋。
计策敲定,扈家上下,开始静静蛰伏等待,伺机抓把柄。
沈舒澜何其聪慧。
她何尝猜不到族人的狼子野心。
丈夫早逝,她时常暗自思索,是不是自己命格过硬,天生克夫,才落得年少守寡、孤苦持家的下场。
心中郁结难解,心绪常年压抑,便常常带着幼子,去往县城西郊的静心禅院礼佛祈福。
一来祈求佛祖庇佑幼子平安长大。
二来消解心中执念,求得几分心安。
静心禅院是桃源县百年古刹,香火鼎盛,僧人清修严谨,在本地口碑极好。
禅院中有一位年轻僧人,法号玄尘。
玄尘年方二十四,眉目清俊,性情温和,通晓经文佛法,最擅开导世人郁结心事。
沈舒澜每次前来礼佛,听玄尘讲经解惑,心中压抑的苦楚,便能消散几分。
她孤身守家,日夜提防族人算计,神经常年紧绷,无人倾诉,无人依靠。
玄尘温和通透,待人赤诚,从不攀附富贵,从不搬弄是非。久而久之,沈舒澜便对他生出几分难得的信任。
往来次数多了,二人渐渐熟络,偶尔会闲谈几句佛法禅理,仅此而已,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越界的举止。
可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扈族人眼里。
寡妇常入古刹,私会年轻僧人。
这就是天大的把柄,完美的罪证。
机会,终于来了。
扈氏族长当即下令,抽调族中二三十名青壮年子弟,分班轮岗,日夜潜伏在沈府周遭、禅院内外,死死盯紧沈舒澜与玄尘的一举一动。
不分昼夜,轮流蹲守,只求捉一次当场现行。
族人心中早已狂喜不止。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年。
只要捉奸在床,铁证如山,沈舒澜身败名裂,孤儿无依无靠,数万两家产,唾手可得。
功夫不负有心人。
秋末一个雨夜,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月,风雨潇潇,街巷无人行走,正是作恶遮掩踪迹的最好时机。
值守蹲守的扈家子弟,远远看见静心禅院的侧门悄然打开。
一道青色僧衣身影,头戴僧帽,光头无发,身形挺拔,步履轻悄,避开大路,顺着小巷阴影,一路快步,直奔沈府后门而去。
夜色昏暗,风雨飘摇,看不清眉眼面容,可那一身僧衣,一颗光头,绝不会有错。
值守子弟心中巨震,不敢耽搁,连滚带爬飞奔回扈家宗祠报信。
“人来了!玄尘和尚夜入沈府!时机到了!”
一声传令,沉寂的扈家瞬间炸开了锅。
等候多日的族人全员出动,手持火把绳索,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冒着夜雨,直奔沈府。
这群人蓄谋已久,行动迅捷,冲到沈府后门,直接撞开虚掩的后门,穿过庭院,直奔内院卧房。
深夜深宅,寂静无声。
卧房之内,烛影摇曳,帘帐低垂。
众人一拥而上,直接扯开床帘。
帐中,一男一女同床而卧,衣衫不整,场面狼狈不堪。
女子正是沈舒澜。
身边光头青衫的出家人,赫然在侧。
抓!抓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