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元枯竭，原石难续
回到狭小的偏房，方立掩上木门，将庭院里方禄的欢声笑语、青禾殷勤伺候的声响一并隔在门外。
屋子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案，案面上静静趴着那只青绿的饲气蛊。它甲壳莹润，细足微微蜷缩，看似温顺，可蛊虫与生俱来的野性意志，如同蛰伏的小兽，时时刻刻都在抗拒外来的同化。
方立盘膝坐于床沿，缓缓静心，引动空窍之中的真元，朝着饲气蛊探去。
他心里清楚炼化的规矩。以真元包裹蛊虫，一点点消磨它的自主意志，每推进一步，都要持续不断的真元压制。一旦真元断供，蛊虫的野性立刻反扑，之前辛苦磨下去的进度，会顺着原路一点点回弹，大半心血付诸东流。
若是甲等资质，真源海浩瀚，真元源源不绝，根本不必如此窘迫。夜里静息打坐，空窍自生真元，睡一觉便能恢复饱满，炼化起来从容不迫，极少需要消耗原石。
可他是丙等，四成四的真源海，本就根基浅薄，真元储量捉襟见肘。
淡白色的真元从空窍流淌而出，丝丝缕缕缠上饲气蛊。饲气蛊察觉到外力侵入，当即躁动起来，甲壳微微震颤，一股执拗的野性意念反向冲撞过来。
方立沉下心神，调动神魂经验，有条不紊地疏导真元，不急不躁，顺着蛊虫意志的薄弱之处慢慢渗透。五百年的炼蛊经验摆在那里，手法、节奏、拿捏分寸，无可挑剔。旁人炼化，往往蛮力硬冲，白白浪费大量真元；他却懂得避其锋芒，巧劲消磨，比起同阶少年要省真元得多。
即便如此，丙等资质的短板依旧如山横亘在前。
一成，两成，三成……
炼化进度稳步上涨，饲气蛊的挣扎一点点被压下去。可仅仅推到五成的时候，他体内的真元便已经见底。
空窍之内，原本流动的真元海迅速黯淡下去，稀薄的真元几乎耗尽，后继无力。
嗡的一声，饲气蛊感受到压制减弱，野性瞬间暴涨，躁动的力道陡然变强，眼看着炼化进度就要开始往回倒退。
方立不敢耽搁，立刻取出一块原石握在掌心。
原石之内封存着纯粹的天地元气，他催动仅存的一点真元，引动原石的力量。温润的元气顺着掌脉汇入空窍，转化为真元，接续上快要断掉的炼化之势。
一块原石耗空，进度堪堪稳住，勉强往上挪了一小截。
他接着取出第二块、第三块。
原石一块块在掌心化为灰白碎粉，消散殆尽。每一块，都抵得上普通一户人家一个月的口粮。五块原石，便是整整两个月的生计，沉甸甸的分量，此刻化作不断消耗的真元，填进炼化的无底洞里面。
饲气蛊的意志，比他预想之中还要顽固。这入门的饲气蛊性情温和，可野性是蛊虫的本能，不会因为蛊阶低微就轻易屈服。越是靠近七成，它的反抗越是凶猛，真元消耗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一个填不满的漏斗。
等到第五块原石彻底耗尽，方立收住力量，凝神感知——炼化进度，堪堪卡在七成。
他摊开手掌，掌心只剩下原石耗尽之后留下的细碎灰末。
低头清点剩下的存货，原本十一枚原石，用掉五枚，如今只剩六块静静躺在布囊之中。
方立眉头微蹙，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番。
眼下卡在七成，往后每推进一步，蛊虫的反抗都会更强，真元消耗只会越来越快。按照这个消耗的速率，就算把剩下这六块原石全部砸进去，恐怕也很难支撑到圆满十成。一旦原石耗尽，蛊虫反扑，不用等到明日清晨，今夜之内，这七成的进度就会一点点退回去，到时候，这五块原石，尽数打了水漂。
他停下真元输送，收回心神，没有急着继续硬冲。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平缓的呼吸声。
方立垂眸看着案上那只依旧带着野性的饲气蛊，心底生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纵使他坐拥五百年宙梦、梦道的修行阅历，见过九转古道主争锋，亲手炼制过仙阶蛊虫，看透无数蛊道秘理，又能如何？
大道见识、炼蛊手法，终究是神魂里的东西，弥补不了肉身资质的短板，填不上资源匮乏的缺口。
蛊道修行，从来都不是光靠经验、靠悟性就能一路坦途。
资质是底盘，资源是粮草，二者缺一不可。没有雄厚的真源海持续供能，没有源源不断的原石支撑消耗，就算你通晓万千至理，面对一只区区一转入门蛊，一样会被死死卡住，寸步难行。
很多时候，低阶蛊师的绝望，便来源于此。
明明找对了路子，明明懂得方法，可真元不够，钱财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摆在眼前，无力跨过那道门槛。南疆无数丙等蛊师，一辈子困在一转二转之间，年年奔波外勤，拿性命换微薄原石，反复卡在炼化蛊虫的关口，一次次投入积蓄，一次次眼睁睁看着进度回弹，耗尽身家，最后依旧驯化不了一只低阶蛊，最终死在山林瘴毒、妖兽利爪之下。
方才消耗掉的五块原石，足以让一户凡人老小安稳吃上两个月。仅仅是为了炼化这一只最普通不过的一转饲气蛊，短短片刻，就已经耗去凡人两月衣食。
蛊道，是吞金之道。
凡人一辈子积攒的活命钱粮，放到蛊师手里，往往只是一次炼化的消耗品。
他望着布囊中仅剩的六块原石，又看了看那只在案上缓缓蠕动、依旧蓄势反扑的饲气蛊。
硬冲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孤注一掷把六块原石全部用光，最后依旧炼化失败，那他就彻底两手空空，没有半点容错余地。学堂的炼化比赛就在三日之后，一旦进度倒退，再想重新拾起，要付出更多代价。
方立缓缓靠在冰冷的土墙之上，脸上又浮起几分颓然倦怠的模样，和外界眼中那个被丙等资质打击到一蹶不振的少年别无二致。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并没有真正的绝望。
难处摆在眼前，资源不足，资质受限，这是实打实的困局。
感叹归感叹，认清现实，才是蛰伏的第一步。
他暂时停掉炼化，不再继续消耗原石。七成进度悬在那里，如同悬在头顶的一块石头，随时可能坠落归零。
要怎么稳住这七成的进度，甚至找到更省原石的法子，把饲气蛊彻底炼化？
方立闭上双眼，一边假装疲惫闭目休憩，一边在识海之中，开始默默推演别的路子。
他还有梦境，还有那一只藏在神魂深处、旁人无从知晓的幻丝蛊。
只是眼下，他还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借梦道的力量，化解眼前这一场现实里的资源困局。
夜色更深，隔壁院落，方禄的房间里还传来舅父舅母温声叮嘱的话语，少年意气风发，正在从容炼化，甲等真元源源不绝，几乎不必心疼原石消耗。
一墙之隔，两样人生。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