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眠入幻，梦炼初蛊
夜色浸透方家寨的木房。
方立蜷在简陋床榻之上，外表依旧是那副颓废消沉的模样。白日学堂里旁人的冷眼、低声的讥诮，舅父舅母的漠视，方禄高高在上的得意，丫鬟青禾殷勤奔赴新主的姿态，全都被他一一收在眼底，却不曾在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外人只当他被丙等资质击溃道心，日日醉饮，抑郁颓丧，已经垮了。
无人知晓，这副凡躯之内，魂魄深处依旧沉睡着属于古道主的道境。
肉身只是丙等，真源海堪堪四成四，没有半只蛊虫，真元稀薄，连南疆外围的瘴林都踏不进去。但他的梦道、时间道境界，并没有随着重生而抹去。道是神魂的烙印，是意识的本源，肉身凡俗，奈何不了神魂里沉淀五百年的大道底蕴。
寻常蛊师的梦境，只是心神散乱的浮影，虚幻易碎，毫无用处。可方立的梦境，是被梦道大道托举的独立小域，虚实交界，自成一方天地。在这里，他可以采集只生于幻念之间、现实之中根本不存在的梦道灵材。
他缓缓阖上双眼，呼吸慢慢绵长，意识向下沉坠。
周遭房舍的轮廓消融、扭曲，泥土与柴草的气味褪去。
眼前铺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雾霭，是他自辟的本命梦域。
天地没有固定的颜色，风是半透明的丝絮，地面不是泥土，是层层叠叠、快要消散的旧梦碎片。远处的景物时时刻刻都在流变，方才还是起伏的山林，转眼化作破碎的人脸，下一瞬又消散成一团流转的光霭。这里处处藏着诡异的变数，梦境本就不稳定，采集灵材，同样要担着神魂迷失、被幻念吞噬的风险。
梦道的材料，不同于现实的草木虫石，皆是心念、残影、遗忘情绪凝结而成。
方立迈步踏入这片幻雾，目光徐徐扫过四周，搜寻炼蛊的所需之物。他要炼的，是一转梦道蛊，取名幻丝蛊。效用简单，吐出一缕梦丝，缠上目标，便可悄悄牵引对方心神，催生浅浅的幻梦，是梦道入门最合用的底子蛊。他早就在心中默记好了一转蛊方，只是材料，只能在这片梦境里寻觅。
不多时，他在一片漂浮的雾苔上，寻到了第一样灵材——寐雾藓。
这藓只有在人浅眠、半醒半睡的梦境夹层才会生长，薄如蝉翼，灰蓝色，轻轻一碰就会向外溢出淡淡的困意，是稳住蛊体根基的主料。方立小心翼翼伸出神魂指尖，不敢用力过猛，一旦惊扰藓体，它便会瞬间消融在雾里。他耐心引动梦道流转，缓缓裹住一丛寐雾藓，收进自己预先凝出的梦囊之中。
继续往梦域深处走去。
雾霭之间，悬浮着一颗颗半透明的圆珠，里面封存着细碎、模糊的往日画面，是残忆珠。那是神魂遗忘掉的零碎记忆凝结，是梦道炼蛊最好的粘合剂。只是残忆珠内藏着杂乱杂念，若是收取太多，杂念就会侵入识海，搅乱心神，不少梦道修士便是贪多，最后困在别人的残念里疯癫。方立精挑细选，只挑了三枚杂质最少、画面最淡薄的残忆珠。
再往前，一条缓缓流淌、没有水声的虚幻溪流横亘眼前，溪水是淡紫色，水面漂浮着卷曲的、如同干枯花瓣一般的东西，名为忘忧瓣。此瓣承载的是淡而消散的欢喜情绪，调和寐雾藓里的沉眠之力，不至于幻丝蛊只会一味催眠，失去灵活牵引幻念的能力。溪流深处藏着梦魇虚影，是梦境自行诞生的原生幻怪，形如一团不断翻滚的黑影，专啃食闯入梦境的生灵神魂。方立不动声色，微微调动梦道意境，隐匿自身气息，趁着幻怪转向别处，快速捞起七片忘忧瓣。
他又陆续寻到数样辅材：
虚纹丝，飘荡在高空雾层，是梦境空间褶皱拉扯出来的纤细光丝，用来化作幻丝蛊本体吐出的梦丝；
碎幻砂，沉在梦域低洼处，一粒粒微光细沙，消解炼蛊时材料之间互相排斥的冲突；
空念髓，隐在枯寂梦影的缝隙之中，没有任何情绪、画面，纯粹的空白意念，是一转梦蛊成型不可或缺的引子。
一路采集，步步惊心。好几次，周遭梦境骤然坍缩，幻雾扭曲，生出无数虚假幻象，一会儿化作蚀风荒原上围杀他的七转大能，一会儿化作紫山真君、薄青等人的虚影，试图动摇他的心神，诱他沉溺幻境。换做寻常一转蛊师，此刻早已心神失守，迷失在梦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但这些幻象，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旧事，五百年沉浮早已把他的心磨得坚如寒铁。他视而不见，一心只专注收取灵材，避开一处处梦境崩塌的险地。
待到所有材料集齐，方立寻了一处相对稳固、波动平缓的梦域平台。
平台由层层压实的旧梦碎片铺就，他以梦道之力，凭空凝出一口虚幻炼蛊鼎。鼎身没有实物，是纯粹的幻光凝聚，只在梦境之中能够使用，一旦他退出梦境，鼎便会消散无踪。
炼蛊，开始。
方立按照蛊方次序，将寐雾藓先投入鼎中。灰蓝色的藓在鼎内缓缓舒展，散出一圈圈慵懒的雾晕。紧跟着投入残忆珠，珠子轻轻碎裂，丝丝缕缕的细碎记忆流淌而出，缠绕住寐雾藓。忘忧瓣、虚纹丝、碎幻砂依次落进去，最后投入空念髓作为引子。
鼎内幻光翻涌，各色材料彼此交融、缠绕。
炼蛊从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哪怕他通晓梦道大道，手法、火候、次序一丝不差，蛊虫本身诞生，本就蕴含着天地间随机的变数，失败是常态。
第一次熔炼。
眼看着所有材料渐渐揉成一团柔和的光茧，幻丝蛊的雏形已经在茧中微微蠕动。可就在最后收束、定形的刹那，残忆珠里面潜藏的一丝怨念突然爆发。杂乱的情绪如同野火，瞬间引燃鼎内的幻力。
“嗡——！”
虚幻鼎身剧烈震颤，光茧猛地炸开。寐雾藓化为飞散蓝雾，残忆珠碎影四下飘散，忘忧瓣枯焦发黑，所有辛苦收集的材料，一瞬间尽数消融在梦雾之中。一股淡淡的梦道反噬冲击过来，方立神魂微微一麻。
失败了。
方立神色平静，没有恼怒，只是轻轻点头。意料之中。梦材本就不稳定，残忆珠藏杂念，隐患本就难以完全剔除。
他没有停下，再度取出第二份备下的材料，重新入鼎。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提前以梦道之力细细筛滤残忆珠，把里面潜藏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剥离出去。熔炼的节奏放得更慢，幻光一层一层包裹材料，循序渐进，慢慢凝茧。
光茧再次成型，内里隐约透出细长虫影，通体半透，仿佛一根柔软发光的丝线，正是幻丝蛊的模样。
距离成蛊只差最后一瞬。
可这片梦域本身忽然震荡起来，远处那只梦魇虚影察觉到炼蛊的能量波动，嘶吼着扑了过来，一股狂暴的幻念冲击狠狠撞在炼蛊鼎上！
咔嚓。
虚幻鼎身出现裂痕，内部的光茧应声崩碎。第二次，再度失败。
材料又一次尽数化为泡影。
梦魇的冲击还在持续，四周的雾霭疯狂翻涌，这片炼蛊的平台都开始出现碎裂的纹路。方立目光一冷，抬手催动梦道意境，一股磅礴的幻力席卷而出，直接将这头梦魇虚影打散成一团黑烟，消散在雾里。
两次失败，材料消耗大半，采集过程又要再冒一次险。
但方立没有退缩，转身再次踏入梦域深处，重新搜寻、收集寐雾藓、残忆珠与各类辅材。梦境之中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现实里不过夜半片刻，梦域之内，他已经来回奔波许久，再度备齐一套完整的炼蛊物料。
第三次炼蛊。
这一回，他提前布下一圈梦道屏障，隔绝外界幻怪侵扰，隔绝梦境空间的随机动荡。材料依次入鼎，缓缓相融，碎幻砂不断消解不同灵材之间的排斥，空念髓稳稳托住核心根基。
幻光在鼎中流转，没有急躁，没有波澜。
残忆珠的记忆丝、忘忧瓣的柔意、虚纹丝的延展性，一点点被寐雾藓包裹、糅合。光茧慢慢收缩，颜色从杂乱的五彩，沉淀成淡淡的银灰。
茧内，虫影缓缓舒展身躯。
它身形纤细，如同一缕活过来的银灰色丝线，两端生着极细小、近乎看不见的触须，体表流转一层薄薄的梦雾，安静蛰伏在光茧之内。
方立凝神，以神魂之力轻轻一收，引动最后一步定型。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自鼎内传开。
光茧缓缓裂开。
一只一转梦道蛊——幻丝蛊，悠悠飘了出来。
它绕着方立的指尖盘旋一圈，触须轻轻蹭过他的神魂，传递来一丝温顺的意念。成了。
方立静静看着这只亲手在梦境之中炼出的第一只梦道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恢复冰冷沉静。
这只是起点。
现实肉身依旧是丙等，依旧被所有人视作废掉的早慧孩童。舅父的漠视、弟弟的风光、族人的轻视，全都还在。
可在旁人看不见的梦境深处，他已经重新握住了梦道的火种。
幻丝蛊轻轻缠上他的神魂，静静蛰伏。
方立不再久留，心念一动，开始收拢意识，自这片梦域缓缓抽身。
当他睁开双眼之时，依旧是那间简陋昏暗的小屋。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少年垂着头，望着自己单薄的手掌，在外人若是看见，只会以为他还沉浸在资质破碎的颓丧之中。
无人知晓，这个被全寨放弃的丙等少年，已经在幻梦里面，炼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只梦道蛊虫。
宙梦重修的棋局，又落了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