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人弃我,我自沉颓
开窍大典落幕,方家寨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颠倒。
昨日之前,所有人都还在期待方立一鸣惊人。
人人赞他早慧通透、心思灵动,远超同龄稚童,认定他必是甲等天骄,未来定能撑起方家寨年轻一辈的颜面。
可一纸丙等资质,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四成四真源海,上限锁死二转。
在蛊修世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平庸。
丙等蛊师,十之八九终生困于一转,熬尽心血侥幸突破二转,已是祖坟冒青烟。即便修成二转,也成不了家老、掌不了权柄,一辈子只能接家族外派的外勤杂务。
南疆山林瘴气密布、毒虫横行、妖兽遍地,无数低阶蛊师常年奔波生死边缘,死伤无数。
在族人眼中——
丙等,等于没有未来。
昨夜回到舅父家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舅父方崇安面色冷淡,再无半分往日的期许,连一句问询都懒得给他。
舅母柳氏更是刻薄尽显,眼神里的漠视几乎毫不掩饰,平日里那点表面的温和彻底散尽。
孪生弟弟方禄,一朝成甲等天骄,身价暴涨,心态彻底变了。
往日里他还会忌惮方立的聪慧,事事较劲攀比。如今却趾高气扬,出入昂首挺胸,看向方立的目光,只剩优越、轻视与怜悯。
连最是趋炎附势的丫鬟青禾,也第一时间调转风向。
不再小心翼翼伺候方立,整日围着方禄鞍前马后、殷勤讨好,将所有恭谨与乖巧,尽数献给那位前途无量的甲等天才。
偌大宅院,无人问方立冷暖,无人与他搭话,无人再将他放在眼里。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外人以为,方立遭此巨大落差,定然心如死灰、意志崩塌。
而方立,也顺水推舟,演足了颓废消沉、一蹶不振的模样。
他刻意沉默、刻意寡言、刻意颓丧。
夜里独自溜到村寨街角的小酒铺,用仅剩的零碎铜钱,买了一坛最劣的土酒。
少年稚躯,借酒消愁,独饮独醉。
烈酒入喉,灼烧脏腑,外人只当他资质破碎、人生无望、彻底自暴自弃。
谁也不知,醉态之下,那双眼底深处,是历经五百年杀伐、看透人心虚妄的冰冷漠然。
颓废,是最好的伪装。
平庸,是最好的蛰伏。
次日清晨,方家寨学堂开课。
所有成功开窍的少年,尽数齐聚学堂。
偌大课堂座无虚席,孩童三三两两扎堆说笑。
有人恭贺方禄天资绝世、甲等惊世;
有人追捧方素乙等资质、未来家老;
有人夸赞方昭稳扎稳打、乙等可期。
唯独角落一桌,孤寂冷清。
方立趴在桌案上,衣衫微乱,眉眼倦怠,带着一夜宿醉的颓态,一动不动,仿若与世隔绝。
没人主动靠近他,没人与他搭话,甚至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周遭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尽数落在他耳中。
“真是可惜,之前多聪明的一个人,我还笃定他必是甲等。”
“空有小聪明,无根骨天赋,终究是凡人命。”
“丙等资质罢了,撑死二转,大概率一辈子卡一转。”
“以后就是家族外勤苦力,跑跑山林杂务,南疆毒虫妖兽那么多,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山里。”
“和他双胞胎弟弟一比,简直云泥之别。一个天上真龙,一个泥里蝼蚁。”
“这辈子,没半点出息了。”
话语刺耳,刻薄现实。
这就是蛊师世界最冰冷的规则——资质定前程,天赋论高低。
凡人努力万般,不及天赐一等。
在所有人眼里,此刻的方立,心境已然彻底崩碎,抑郁消沉、自甘堕落,彻底废了。
课堂前方,白发学堂家老缓步登台,目光扫过满堂少年,神色肃穆。
“今日开课,先教尔等最基础的古界常识,再叙我方家先祖的峥嵘过往,立尔等道心,明尔等前路。”
学堂之内,瞬间安静。
家老声音沉沉响起,娓娓道来。
此方天地,名为古界。
界域辽阔无垠,分五域八荒,南疆只是边陲一隅。大地多瘴林、幽谷、险地,遍地蛊虫,遍地杀机。
凡人寿命数十载,碌碌终生。
唯有开窍成蛊师,养蛊、御蛊、修真源,方能超脱凡俗,延年益寿,执掌力量。
蛊师分一至九转,一转凡蛊师,二转外勤卒,三转可掌小事,四转可立一方,五转已是豪强,六转称仙,七转称王,八转成尊,九转证道通天。
资质,便是修行根基。
丁等勉强入门,丙等困于低层,乙等可稳步攀升,甲等方能望大道巅峰。
这便是古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讲完基础常识,家老话锋一转,说起方家寨的千年荣光。
“我方家寨,立寨千年,祖上也曾辉煌显赫,威震南疆一隅!”
“初代族长,白手起家,以凡躯入蛊道,苦战山林,平定周遭毒虫妖兽,开辟此方寨地,奠基方家万世根基,护得后代千年安稳。”
“而我方家四代族长,更是绝代人物!天资卓绝,心性刚毅,年少乙等起家,硬生生拼至四转大能,坐镇南疆一方,震慑周遭数十山寨!”
提及四代族长,学堂家老眼中满是崇敬。
随即,他话锋凛冽,道出一段流传南疆的恩怨旧事。
“四代族长在世之时,曾遇一大敌,乃是当年祸乱南疆、屠戮山寨无数的绝世魔头——醉霄散人。”
此人放浪形骸,嗜酒嗜杀,亦正亦邪,修为高深,行踪诡秘,常年游荡南疆瘴林,随性屠戮小寨,夺蛊夺材,凶名赫赫,无人敢撄其锋。
当年无数大寨被他一夜倾覆,无数低阶蛊师惨死其手,南疆风声鹤唳。
唯独方家四代族长,挺身而出。
一腔铁血,数次与醉霄散人山林死战,缠斗数年,互有胜负,硬生生将这尊凶魔挡在方家寨外,护得全族老小安宁。
最终,四代族长以重伤代价,击退醉霄散人,迫使其终生不敢再踏此方地界。
也正因这一战,我方家寨得以安稳繁衍至今,才有今日香火绵延、族人昌盛。
“前人浴血,后人乘凉。”
学堂家老目光扫过一众少年,沉声告诫。
“尔等既有机缘开窍,踏入蛊道,当思先祖勇武,畏天地凶险,勤修真源,慎行慎战。南疆从无安逸,弱肉强食,庸者必死,强者方能长存!”
一众少年听得心神激荡,热血翻涌。
唯有角落趴桌的方立,心底毫无波澜。
醉霄散人?
他五百年阅历,自然知晓此人。
看似凶名滔天,实则在真正的大道棋局里,不过一介跳梁小丑、区区边陲散修。
四代族长的荣光,在稚童眼中是巅峰传奇,在他眼中,只是低阶蛊师的无谓厮杀。
世人仰望的高度,不过是他曾经的起点。
周遭少年依旧热议纷纷,艳羡天才、感慨资质、敬畏先祖、恐惧南疆凶险。
方立依旧埋首桌案,一副颓废抑郁、不愿见人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的早慧神童,彻底被丙等资质打垮,废了一生。
无人知晓。
沉沦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位熬过七转死局、踏过万古诡道、携五百年沧桑归来的宙梦诡仙。
别人道他绝境落幕。
唯有他知——
天崩开局,才是最好的开局。
众人轻视,才是最稳的蛰伏。
他的重修大道,他的新版大梦蝶,他的无双宙梦双道。
将从这无人看好、人人弃之的丙凡躯壳中,再次,登临苍天。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