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周旋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七天夜里,沈界玄正在洞天里凝练界力,忽然一股极其庞大、阴冷的灵识,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片荒原。
那灵识压得极低,贴着地皮,一层一层地扫,像有人拿手在稻草里翻找一根针。
沈界玄没有动。
他整个人缩在石缝最深处,把界壁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放到最慢。
那灵识在他头顶停了很久。
久到他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进土里。
然后,它移开了。
第二天夜里,它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来了七夜。
沈界玄就在那七夜里,一动没动。他甚至借着两道灵识之间的空隙,把界力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道灵识,比七天前探来的那一道,更强、更冷,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杀意。
结丹长老,来了。
沈界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散力、敛息、化石,一气呵成。
可这一次,那道灵识,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扫而过。
它停在荒原深处,一寸一寸,细细地搜刮,像一头猎犬,嗅着每一丝可疑的气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沈界玄知道,藏不住了。
这道灵识的主人,显然已经顺着那根“逆天之刺”的痕迹,锁定了这片荒原。他若是继续躲,只会被对方,一寸一寸,逼出来。
他必须走。
他猛地起身,没有走大道,而是借着界壁敛息,一头扎进荒原最深处那片连猎户都不敢踏足的乱石谷。
身后,那道灵识,如影随形。
沈界玄在乱石谷里狂奔,脚不沾地。他借着界力,一次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那一道道探来的灵识触须。
他不上山,不过河,只挑那些灵识最难覆盖的嶙峋怪石间穿行。
他不回头,不停留,也不恋战。
他现在,还不是那个结丹长老的对手。他这一身界力,偷袭一个巡山小队长绰绰有余,可面对一个结丹期长老,他连正面接下一掌,都做不到。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就是能忍,就是这条命,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
那道灵识,追了他整整一夜。
期间,他曾被一道灵识触须,狠狠扫中后背。
那一扫,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得他眼前一黑,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没有倒。
他借着那股冲击力,就势一滚,钻进一处狭窄的石缝,将界力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几乎凝滞。
那道灵识,在石缝上方,盘桓许久,才终于,像是不甘心,缓缓退去。
沈界玄瘫在石缝里,剧烈喘息,浑身是血。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结丹长老,迟早会再找上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石缝外,那片隐隐透进来的天光,眼底一片沉静。
“你很强。”他哑着嗓子,轻声说,“可你还不知道,你追的,是什么东西。”
“你追的,是一个要掀翻你们这片天的人。”
他缓缓收拢五指。
“等着吧。”
“我会比你,更早准备好。”
他咬牙,忍着浑身的剧痛,一点一点,从石缝里爬出来,隐入更深的山影。
他必须,活着。
活着,才能报仇。
这一夜,他趴在那道石缝里,第一次,认真地把这一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追他的人,一共三拨:一拨是奉天道之命的执法者,一拨是那结丹长老带的弟子,还有一拨,是南洲本地那些想领赏的散修。
三拨人,心思各不相同。
执法者要他的命,长老要他体内的界根,散修要那份赏钱。
他把这三样,分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笑了。
——三拨人想要三样东西。
那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先彼此乱起来。
那之后,沈界玄又换了三次藏身处。
每一次,都是在那些追兵的灵识逼近之前,提前一步,悄无声息地遁走。
他不走大路,不宿同一处,把自己活成了一缕风,一片云,一个他们永远摸不到影子的鬼。
他甚至学会了,如何在那些结丹长老的灵识缝隙里,钻出一条路来。
他观察他们灵识扫过的规律,记下每一次探来的时辰,揣摩他们搜刮时的盲点。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那一道道灵识织成的网里,游刃有余。
他甚至摸出一个规律:那长老的灵识,每逢初一、十五,总要钝上三分。
那不是法术的毛病。
是每逢这两天,他要收从各处送来的本源,分给随行的弟子。
他把这个日子,在心里圈了起来。
就像圈起一头猎物,最容易下口的那个时辰。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前刃。
刃上有几道细小的豁口。
他又把它推了回去。
洞外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
一个多月下来,那个曾让他九死一生的结丹长老,竟再也没有抓到过他一丝痕迹。
那长老的灵识,依旧隔三差五地扫过荒原,可每一次,都像扫过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一扫而过。
他开始确信——这些人,抓不到他。
只要他愿意,他能在这片世道里,永远藏下去。
但他不愿意。
他藏,是为了那一刀。
他等,是为了那一击。
他这一路东躲西藏,受尽风吹雨打,遍体鳞伤,绝不是为了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
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地,站到那座山门前。
要那座吃人的山门,为他娘,为满城九成九的凡人,血债血偿。
他缓缓攥紧拳头,望着南洲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快了。”
“我很快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被你们追着跑的‘逆贼’了。”
“我要光明正大地,来讨这笔债。”
他像一头终于蓄满了力的孤狼,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猎场的正中央。
与那结丹长老周旋的一个多月里,沈界玄也看清了自己的底牌。
他发现,那结丹长老虽强,却有一个致命之处——他依托天地修行,一身灵识、法术,都需借天地之力。
而沈界玄的界力,自成体系,不沾天道。
那长老的灵识,能锁住天地间一切灵气、气息,却唯独,捕捉不到沈界玄那股,与他自身命魂绑定的界力。
这也是为什么,那长老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沈界玄摸清这一点后,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他明白了一件事——只要他愿意,这片世道里,没有任何人,能凭灵识,找到他。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异端”。
不沾天道,不入灵网,活在这片世道的视野之外。
他缓缓攥紧拳头,眼底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你们靠天吃饭,天就是你们的命门。”
“而我,自成天地。”
“这片天,管不到我。”
“这世道,困不住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的事。
一个多月,足够他摸清那结丹长老的一切脾性——他何时巡山,何时闭关,何时灵识最钝,何时杀意最盛。
他甚至算准了,下一次那长老全力出手,会是在哪一天。
他不打算躲那一击。
他打算,让那一击,落空。
他抬头,望向南洲的方向。
“诸天。”
“你们以为,是在追一个‘逆贼’。”
“可你们不知道,你们追的,是一个要掀翻你们整座山门的人。”
“等我准备好了,第一个来找你的——”
“就是我沈界玄。”
他转身,重新隐入夜色。
夜风把他最后那句话,吹散在山门之外。
而那个少年,已经走进了更深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