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当天,天还没亮。
大教堂前的广场就已经站满了人——卫兵们从前一夜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通知每家至少出一个人,否则按“同情异端”论处。
矿工,商贩,码头工人,铁匠,裁缝,洗衣妇。他们被驱赶着挤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羊。
高台上铺了深红色的绒布。正中央立着一根五尺高的石柱,柱顶镶嵌着银制的地母圣徽。两侧是整排的修士,手持蜡烛,唱诵着听不清词的圣歌。
托林站在人群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矿工们凑钱从旧货摊上买的,虽然打满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身边围着七八个老矿工,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兄弟。他们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足够了。
人群边缘,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低着头,混在一群码头工人中间。
西尔维娅。
她还是来了。
托林说得对,这城里可以死一个老矿工。但她必须亲眼看着。
钟声敲响九下。
大教堂正门缓缓打开,安布罗斯大主教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二名辅祭,抬着一顶银制的轿辇,轿辇上放着一尊地母雕像。
雕像的脸被白色的丝绸蒙住。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地母蒙面——这是最重的诅咒!”
“我上一次见这个还是三十年前……”
“闭嘴。”卫兵挥舞着棍棒驱赶。
大主教登上高台,双手抬起。人群渐渐安静。
“银露城的子民们。”
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广场。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审判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是为了净化一个被魔鬼附身的灵魂。”
两名卫兵抬着一个铁笼走上高台。笼子里蹲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满脸血污,缩成一团。
老卢克。
西尔维娅的指甲掐进掌心。
托林的脸僵住了。
“此人,”大主教指向铁笼,“是异端西尔维娅·阿什顿的同谋。他替她传递毒药,蛊惑人心。”
他走近铁笼一步。
“但他还有机会赎罪。地母是仁慈的。只要他当众指认同伙,说出他们的藏身之处——”
老卢克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直直盯着大主教。
他吐了一口唾沫。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大主教的脸色没有变化。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两名卫兵上前,将老卢克从笼子里拖出来,按倒在高台上。一个修士捧着一根烧红的铁杖走上前。
“最后的机会。”大主教的声音仍然平静。
老卢克笑了。
他的嘴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我儿子死在地底,你们说那是他的命。我老婆病死在家里,你们说那是地母的召唤。现在轮到我,你们倒想让我活着?”
他盯着大主教。
“你让我指认同伙?好啊,我指认。”
大主教眯起眼睛。
老卢克慢慢抬起头,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伙就是你们。”
他大声喊起来,声音嘶哑但震耳。
“你们这些站着的,听着的,活着的人!只要你们还在交矿税,还在买教会的赎罪券,还在把最后一个铜板送给城堡和教堂——你们就是她的同伙!”
卫兵扑上去,把他的头按在台上。铁杖落下,一股焦臭味散开。
老卢克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惨叫。
托林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旁边的老矿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托林甩开他,但另两个人又扑上来,把他按在原地。
高台上,老卢克已经趴着不动了。
大主教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执迷不悟。”他转向人群,“把这个亵渎者关进地牢,等候最终审判。”
卫兵把老卢克拖下去。
人群里一片死寂。
大主教重新走到台前。
“现在,让我们为这座被污染的城市,举行净化仪式。”
十二名辅祭围成圆圈,开始唱诵。那是一种古老的、听不懂词句的调子,低沉,缓慢,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风声。
唱诵持续了一刻钟。
然后,大主教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西尔维娅·阿什顿——”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在呼唤一个站在远处的人。
“地母今日借我之口,向你发出最后的警告。”
他指向广场后方,城堡的方向。
“你躲在高塔时,地母庇护了你。你逃入地底时,地母宽恕了你。但你的背叛已经填满了地母的忍耐。”
“三天之内,如果你不现身,不交出你窃取的那些邪恶知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妹妹,莉亚·阿什顿,将被视为你的同谋。”
人群里炸开一阵低语。
西尔维娅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她将被驱逐出城堡,交给教会进行‘净化’。”大主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净化’是什么,我想在场的诸位,都见过那些被关进地牢的人最后的样子。”
没有人说话。
托林猛地回头,在人群里搜索西尔维娅的身影。
但她已经不见了。
仪式结束,人群被驱散。
托林带着几个老矿工快步穿过小巷,绕了三条街,从排水沟钻进一间废弃仓库。
西尔维娅站在仓库深处,背对着他们。
“你疯了。”托林一把扯下斗篷,“说好了不许靠近广场——”
“我看见了。”西尔维娅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下面隐隐泛红。
托林的怒气噎在喉咙里。
“老卢克……”他深吸一口气,“他不会白死。”
西尔维娅没有接话。
“莉亚的事,我们从长计议。”托林压低声音,“城堡里还有我们的人——厨房帮工,马厩的小子,总能传消息进去——”
“三天。”西尔维娅打断他。
托林停住。
“他们只给我三天。”
“那又怎样?三天里我们能做很多——”
“他们不会杀莉亚。”西尔维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杀她太便宜我了。”
托林沉默了几秒。
“……你想干什么?”
西尔维娅从怀里掏出那叠底稿。
“你说得对,老卢克不能白死。”她把底稿递给托林,“原计划不变。明天的仪式,你去。”
托林接过底稿。
“那你呢?”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仓库后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
托林想追,艾丹从角落里冲出来,拦在他面前。
“让她走。”
托林瞪着他。
“你知道她要去哪?”
艾丹的脸色惨白。
“……城堡。”
同一时刻,城堡东翼客房。
莉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广场的方向。
门开了。哈斯克队长走进来。
“阿什顿小姐。”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勋爵大人让我转告你,这几天不要乱走。外面不太平。”
莉亚转过头。
她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孩子的轮廓,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她姐姐,但更深,更冷。
“我姐姐还活着吗?”
哈斯克沉默了一下。
“……活着。”
莉亚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又转回身,继续看窗外。
哈斯克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身离开。
门关上。
莉亚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姐姐,”她很小声地说,“你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