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到扬州的第二日,文惊鸿那边安排的暗线,便悄无声息地接上了头。
威能镖局在扬州城的分局,早几日就由总局遣了一批精干人手过来,人马、铺面、门路都备齐了。
接头是在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后堂,来人并不多话,只把一张写满暗记的纸条递到江哲手里。
江哲就着窗光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沐王府这几路人马的进出、落脚和联络方式。
他看完便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一小撮灰,这才在心里把地图一点点拼全。
这些日子以来,他安插的内应一路递话,加上刘一舟从中撺掇,事情果然照着他的预料走。
只是面上,他还是得先把朝廷这层官差的差事,风风光光地办起来。
第二件事,便是去拜会扬州知府,把这台戏的台子先搭好,名正言顺。
扬州知府姓周,单名一个廉字,早得了朝廷行文,知道京里来了位皇上跟前的红人。
江哲刚递了名帖,周廉便亲自迎到了衙门口,腰弯得像个熟透的虾米,满脸堆笑。
“下官扬州知府周廉,久仰韦大人威名,大人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坐!”
他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引路,那副殷勤模样,活像伺候自家祖宗。
江哲含笑步入花厅,眼角余光却把这位父母官上下打量了一遍。
周廉穿着一身浆得笔挺的官服,脸上却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油光,一看就不是个清廉的。
分宾主坐定,仆役上了茶,周廉捧着茶盏,也不敢真喝,只凑到唇边沾了沾,又放下赔笑。
“大人光临敝城,真是扬州的福气。大人有什么差遣,下官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江哲慢悠悠端起茶,掀开盖子拨了拨,淡淡开口:“周大人快言重了,本官此来,是有一桩公事。”
周廉立刻把腰又压低了几分,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漏听一个字。
江哲放下茶盏,神色一正,道出此行头一桩要紧事——剿灭盘踞城中的沐王府反清势力。
他话说得不快,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砸在周廉心上。
周廉听得额头冒汗,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这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下官这就调集府衙的差役,听凭大人调遣,大人指哪,我们就打哪!”
江哲看着他这副抢着表忠的模样,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却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闻风而动、俯首帖耳的地方官,明面上替他把场面撑住,不出乱子。
周廉见大人首肯,脸上的笑更堆成了花,又殷勤地问这问那,恨不得把衙门掏出来供大人用。
江哲与他虚与委蛇了几句,把府衙可调用的差役人数、城防的虚实,都不动声色地摸了个底。
临走,周廉一直把江哲送到街口,望着车马走远了,才敢直起佝偻的腰,擦了擦汗。
江哲坐在车里,回想那副谄媚嘴脸,心里只觉得荒诞又好笑,随口对双儿嘀咕了一句。
“你瞧这周大人,腰弯得都快折了,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双儿抿嘴一笑,低声道:“公子如今是京里下来的钦差,他巴结还来不及呢。”
江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清楚,这些地方官捧的从来不是他,是他背后那个皇位。
而此刻的扬州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深处,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这便是沐王府设在城里的秘密据点,院落看着寻常,里头却聚集了不少精锐好手。
方怡、小郡主沐剑屏,还有沐家的小公爷沐剑声,都被刘一舟一路哄骗,带到了此处。
刘一舟站在堂中,唾沫横飞地说,此番扬州有惊天大事要谋,是光复大业的良机。
他说得天花乱坠,把各路英雄聚义、共举义旗的场面,描绘得仿佛就在眼前。
沐剑声年纪虽轻,一腔热血,又素来信这位师兄,闻言眼中满是激愤与憧憬。
小郡主沐剑屏却有些忐忑,拽着方怡的袖子,小声道:“师姐,这事会不会太急了些?”
方怡蹙着眉,心里也隐隐不安,可看着满院弟兄,又被刘一舟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压了下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这位师兄,早就把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卖了个干净。
宅院内外,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岗哨、密道,在江哲眼里,早已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江哲手里那份纸条,加上内应连日来的打探,据点的具体位置、进出路径、人手分布,都已摸清。
他回到临时落脚处,连夜把赵良栋请来,将一张手绘的简图铺在桌上,指给他看。
“赵将军,这便是那伙反贼的窝点,我要你明日入夜,一举将它端了。”
赵良栋俯身看图,脸上那副憨厚顿时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不愧是行伍出身。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伸出粗粝的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点过去,问得极细。
“大人,这东墙根下可有暗哨?后院是否连通另一条巷子?屋顶能不能上人?”
江哲一一答了,赵良栋便闭目沉吟片刻,脑中已把兵力的排布,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沉声道:“大人放心,末将今夜便去实地看地形,明日包管叫他们插翅难飞。”
江哲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越发笃定,这把刀,果然磨得锋利。
赵良栋随即起身,点齐了卫队里精干的弟兄,趁着夜色,亲自去据点外围踩了一遍。
他绕着宅院转了足足三圈,哪里是正门,哪里有翻墙的矮墙,哪里是通风的暗角,都记在心里。
回到营中,他又连夜拟定了布置:前门佯攻吸引注意,后路伏兵截杀,院墙高处安排弓箭手。
一环扣一环,把这小小的宅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江哲在旁听他调兵遣将,条理分明,丝毫不乱,暗自叹服,这便是专业军人的本事。
他想起前世打仗讲究包围圈、三面留空、集中兵力,没想到这位绿营将领也会。
明面上的围剿紧锣密鼓,暗地里,江哲另一手救人的安排,也在同步推进。
他想趁着围剿动手之前,先把方怡、小郡主和沐剑声三人悄悄接走。
这三人被刘一舟诓到这里,对前路凶险一无所知,若留在据点里,明日一场厮杀,必受牵连。
当夜,威能镖局派来的两名好手,借着送夜点的由头,混到了据点侧院的后厨。
他们与方怡有过旧约,彼此认得一套约定好的暗语和手势。
其中一人趁人不备,在廊柱上轻轻敲了三短一长,又将一盏灯笼挂到了指定的位置。
这是当时定下的暗号,意思是“自己人,有急讯,请移步一见”。
方怡在房中瞥见那盏灯,心头一动,她记得这暗号,便寻了个借口,独自走到偏院。
镖局的人早已候在暗处,见她来了,压低声音,飞快地把来意说了一遍。
“姑娘,此处今夜便有大祸,大人吩咐,即刻带你们三位从密道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方怡又惊又疑,正要追问,镖局的人已把江哲的交代和盘托出,又取出信物为证。
那信物是她亲手交予对方的,方怡一看,再无怀疑,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她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耽搁,转身便去寻小郡主和沐剑声,只说有要事,需随她走一趟。
三人被引着,顺着院后一条早已探好的窄道,悄无声息地出了据点,直往接应的马车去。
小郡主一路被牵着走,小声问:“方怡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刘师兄他呢?”
方怡心头沉重,只能低声安抚:“别怕,先上车,路上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沐剑声本欲问个明白,可见方怡神色凝重,又有镖局护卫前后夹着,便把话咽了回去。
几人刚钻进马车,车夫一甩鞭,车轮便在夜色里辘辘而动,朝着安全的处所驶去。
车帘落下的刹那,方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不明的宅院,心里升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和这位“大人”,之间的牵绊,比她原先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那个满口大义的刘一舟,此刻还留在堂中高谈阔论,浑然不知自己已是笼中之鸟。
镖局的人把三人安置妥当,又连夜换了两处藏身地,确保消息走漏前,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这一手先救人、再动手的安排,是江哲反复思量后定下的,既保了沐家这几人的命,又不妨碍明面围剿。
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三位无辜被诓来的人,从刀口下捞了出来。
余下的,便看赵良栋那把刀,今夜如何出鞘了。
夜色沉沉,月隐云后,正是动手的好时辰。
赵良栋一身劲装,立在据点外一条暗巷里,抬手看了看天色,又扫了眼身旁的弟兄。
他没有急着下令,而是先派了两名最机警的人,摸上前去,把外围两个暗哨悄无声息地解决。
这两人得手后,退回报信,赵良栋这才缓缓举起手,又猛地往下一压。
“动手!”
一声低喝,前门方向先响起了密集的呐喊,几名差役举着火把,佯作大军压境,猛砸大门。
这是他布下的疑兵之计,先把屋里人的注意力,全引到正门去。
堂中那些沐王府的人猝不及防,听见前门大乱,果然纷纷提刀往正门涌去,想挡住来人。
可他们刚冲到前院,院墙高处便响起一阵弓弦绷响,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射了下来。
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冲在前头的几人当场中箭,惨叫着栽倒在地。
众人这才惊觉中了埋伏,慌忙往回缩,可后路早已被赵良栋伏兵死死堵住。
赵良栋立于暗处,冷静地看着战局推进,哪一路该压上,哪一路该收口,调度得丝毫不乱。
他先以前门佯攻把人逼出来,再以高处箭雨压制,最后伏兵封死退路,三步层层收紧。
江哲在远处一辆遮得严实的马车里,掀着帘角观战,看得暗暗心惊,也暗暗佩服。
他从前只在书上、戏文里见过打仗,此刻亲眼见赵良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布置,才知厉害。
这哪里是乱哄哄地一窝蜂上,分明是把兵法里的围三阙一、居高临下,用得炉火纯青。
赵良栋见包围圈已成,这才拔出腰刀,低喝一声,亲率一队精锐,从侧翼直插进去。
他身先士卒,刀光起落间,硬是在混乱的人群里,撕开一道口子。
那些沐王府的精锐,虽个个会些武艺,却终究不是久经战阵的官兵,慌乱之下节节败退。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就没经过多少真正的厮杀训练,平日里论论拳脚尚可,真见了血便乱了阵脚。
夜色里,喊杀声、兵刃相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火把把半边院子照得通红。
江哲看着这惨烈的场面,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便是权力场上的血。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点复杂,心里却清楚,今日不狠,明日这些人便会成祸乱之源。
双儿坐在他身侧,见他神色,悄悄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稳。
江哲回过神,冲她微微点头,重新抬眼,看向那座火光冲天的宅院。
院中已是一片血肉狼藉,沐王府的人被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却怎么也冲不破这铁桶阵。
有人翻墙想逃,刚探出头,便被屋顶的弓箭手逼了回去;有人想钻密道,里头早有伏兵等着。
赵良栋的人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推进,刀枪配合,步步紧逼,不给人喘息之机。
反观沐王府这一方,乱成一团,有人还想聚拢同伴,可刚喊出半句,便被乱刀逼退。
激战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喊杀声渐渐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伤者的呻吟和火把的噼啪。
赵良栋收刀而立,身上溅了血,脸上却不见疲态,只沉声清点战果,部署打扫战场。
这一战,除了刘一舟等寥寥几人,趁乱从一条早已备好的暗渠里钻出去,侥幸漏网。
其余盘踞据点的沐王府精锐,几乎被清除殆尽,一个都没能逃出这座宅院。
赵良栋提着刀走到江哲车前,单膝半跪,拱手复命,声音沉稳:“大人,据点已平,反贼悉数伏诛!”
江哲掀帘下车,看着这位满身血污却目光清明的将领,心里对他又高看了一层。
“赵将军辛苦了,今夜这一仗,打得漂亮。”他伸手,虚扶了赵良栋一把。
赵良栋憨厚地笑了笑,擦了把脸上的血污:“都是大人指挥得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江哲闻言,心里暗赞此人会说话,打了胜仗也不居功,这份沉稳,比那武艺更难得。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便是他要的结果,可真见到这惨烈景象,心里那点穿越者的不忍,还是泛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吩咐赵良栋:“善后交给府衙,清点名册,登记在册。”
“切记,不要惊扰了附近百姓,天亮之前,把这院子收拾干净,莫要留痕迹。”
赵良栋一一应下,转身又去调度,他办事从不用人反复叮嘱,这一点最让江哲省心。
江哲独自站在夜色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宅院,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明面上是朝廷剿灭反清,暗地里,却也替天地会和自己清了隐患。
沐王府这股势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至于被悄悄接走的方怡三人,江哲已安排妥当,只待风头过去,再慢慢安置。
他又想到那个侥幸逃脱的刘一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此人卖友求荣,留着终是祸患。
不过眼下不急,先把扬州这盘棋走稳,那只漏网的小鱼,迟早要落回网里。
双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夜深了,回吧。”
江哲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火光渐熄的宅院,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这片狼藉,身后的喧嚣被夜色一点点吞没,扬州城重归沉寂。
江哲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趟扬州,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天亮之前,得了信的扬州知府周廉,也慌慌张张地赶来了城外。
他听说大人连夜端了反贼窝点,又惊又喜,一路小跑,官帽都跑歪了,进门先给江哲作揖。
“大人神勇!一出手便剿灭了这伙乱党,真是我扬州百姓的再生父母!”
他一边拍马屁,一边又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往功劳簿上贴,只说昨日备办差役如何得力。
江哲看破不说破,含笑受了他这通吹捧,只淡淡吩咐他把善后文书按时报上来即可。
周廉连连应承,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那副模样,仿佛剿贼的不是官兵,而是他自己。
江哲在心里暗笑,这官场上的功劳簿,从来都是你争我抢,倒也不必点破,由他去。
待周廉走后,赵良栋又上前禀报战果细目,歼敌几何、缴获几何、自伤几何,报得清清楚楚。
江哲听罢,点头嘉奖,又命他犒赏参战弟兄,此事办得圆满,不可寒了士卒的心。
赵良栋领命而去,脚步沉稳,江哲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认定此人可以深交。
他独自坐在临时的签押房里,将这一战的前后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破绽。
救人、围剿、善后、表功,环环相扣,既全了朝廷的差事,又护了该护的人,两全其美。
窗外晨光渐起,照在案头那盏残烛上,江哲伸了个懒腰,眼底泛起一丝倦意后的清明。
他想,这一夜的血没有白流,扬州这盘棋,总算稳稳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