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好些日子。
江哲一行的车队出了京城，便不再耽搁，白日赶路，夜里换马，把速度生生拉
满。
赵良栋的绿营卫队护在两旁，甲胄裹得严实，一路尘土飞扬，倒也有几分行军的
架势。
江哲坐在车里，除了偶尔掀帘看看沿途风物，余下的时间，都在悄悄观察这位新
搭的伙伴。
走了几程路，他渐渐摸出了赵良栋的脾性，此人带兵有方，行事却并不粗莽。
宿营时，赵良栋总把卫队扎在最稳当的地势，粮草饮水也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
用他操心。
遇到路况艰险，赵良栋更是亲自策马到前头探路，宁可自己多跑几趟，也不让主
上涉险。
江哲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赵良栋，不仅是一把能打的刀，还是个识大
体的将才。
尤其难得的是，此人懂得分寸，尊卑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尽忠职守，又不卑
不亢。
江哲不由动了心思，这样的好苗子，若能为己所用，日后必是一大臂助，值得拉
拢。
不过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摊牌，扬州此行还长，来日方长，大可慢慢经营这份交
情。
他深谙前世职场里那句老话：急功近利最容易坏事，感情和信任，都得靠火候慢
慢煨。
于是江哲并不刻意亲近，只在不经意间，三不五时地给赵良栋递些好处和暖意。
有时是宿营时多备一份热汤，让他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说是酬他探路的辛苦。
有时是闲谈时不经意问起他家中的境况，又不动声色地替他排解一桩小小的难
处。
赵良栋起初有些受宠若惊，总觉得这位韦大人待人太过客气，不像旁的钦差那样
端着架子。
可时间一长，他也便渐渐受用了，觉得跟着这位大人，办事敞亮，做人厚道。
江哲见他戒心渐消，心里暗暗欢喜，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显山
不露水。
他明白，真正的拉拢不是施恩，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你当成自己人，急不得。
这一路走来，两人虽无深谈，交情却在马不停蹄的赶路中，悄然厚实了几分。
江哲暗暗庆幸，皇上给自己派来的是这么个可堪大用之人，而不是个摆谱的老油
条。
眼看离扬州越来越近，江哲的心绪，却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别样的波澜。
这一日，车队终于望见了扬州的城郭，远远看去，青瓦连绵，运河如带，一派繁
华气象。
江哲命人在城外暂且安营，自己却换了身寻常衣裳，只带双儿一人，悄没声地进
了城。
他此行的公事不急，头一件私事，却早已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回家看看母亲。
韦春花还在丽春院，那是韦小宝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虽然他并非真
正的韦小宝。
一想起那妇人，江哲心头便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亲近，有悸动，也有几分
赧然。
那是原主灵魂深处留下的牵绊，像一株扎了根的藤，任凭他夺舍换魂，也割舍不
断。
他走在扬州热闹的街市上，听着熟悉的吴侬软语，心里那根弦，被悄然拨动。
江哲自己也不明白，分明不是亲娘，可一想到要去见她，竟比面圣还要紧张几
分。
他暗自苦笑，大概这就是血缘的奇妙之处，哪怕换了魂，那缕骨肉相连的牵念也
抹不去。
双儿跟在他身侧，见他脚步放缓，神色有异，便轻声问道：“相公，可是有什么心
事？”
江哲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先回丽春院看看我娘，这些年，她也受了不
少苦。”
双儿闻言，并不多问，只柔声道：“那奴婢陪您去，正好也见见老太太。”
江哲听了这句“老太太”，心里又是一暖，这孩子嘴甜，还没见到人，就已先存了
亲近之意。
二人绕过两条巷子，那熟悉的二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门前匾额上“丽春院”三个
字犹在。
江哲驻足门前，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旧地，一时竟有些怔忡。
物是人非，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龟公少年，可这门槛，还是老
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青楼里莺声燕语扑面而来，倒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老鸨模样、正掐着腰训人的妇人，不是韦春花又是谁？
她抬眼，正好瞧见门口站着的江哲，愣了一愣，随即又惊又喜，脱口唤了一声。
“小宝！是我的小宝回来了！”韦春花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江哲的
胳膊。
江哲被她这一声唤得心头一颤，那句“小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心里，激起层层
涟漪。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叫这个名字，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两个字，竟说得这般自然，仿佛本就该如
此。
韦春花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眼眶都红了，又是笑又是埋怨：“你这没良心的，
一走这些年，也不捎个信！”
江哲被她拉着，心里那点戒备和生分，竟在这絮絮叨叨里，不知不觉化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心里明白，她待自己这份亲热，是冲着原主那
个儿子去的。
可那份发自骨血里的亲近，却让他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只顺着她的性子，陪她一
道欢喜。
他任韦春花拉着，也不挣脱，只笑着道：“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往后有的是时
候看您。”
韦春花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又嗔道：“你这一身是官老爷的打扮，可是真在京城当
上大官了？”
江哲笑着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大包银子，双手捧到她面前。
“娘，这些银子您先收着，莫要舍不得花，往后儿子每月都让人给您捎钱来。”
韦春花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道：“哟，我可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在京城也不容
易……”
江哲不由分说，把银子硬塞进她手里：“您是我娘，我挣钱不给您花，给谁花？”
韦春花被他这句“我娘”说得心头一软，捧着银子，又看江哲，眼泪扑簌簌就掉了
下来。
江哲见她落泪，自己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忙低头避开，只觉一股热意直冲眼眶。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原主在名利场里兜兜转转，最惦记的还是这个唠唠叨叨
的娘。
这份亲情，比那些金银权势，都要贵重得多，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踏实的锚。
韦春花抹了把泪，又拉着他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院里的家长里短，江哲也不嫌
烦，听得认真。
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好好奉养这位老人，让她晚年安
泰。
娘儿俩正说着，韦春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站在一旁、含笑不语的清丽女子身
上。
韦春花上下打量了双儿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模样俊俏、性子稳重，心里先存
了三分好感。
她见双儿侍立在江哲身侧，进退有礼，便料定这是儿子身边亲近的人，忙招呼她
坐下。
双儿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柔声道：“老太太安好，双儿见过老太太。”
这一声“老太太”，唤得韦春花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住地摩挲，越看越中意。
“好孩子，好孩子，真是个体面又知礼的姑娘，小宝这眼光，可不差！”
江哲在一旁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娘倒是先把儿媳妇给
认下了。
韦春花却浑然不觉，拉着双儿问这问那，问她家乡何处，家中几口人，吃什么住
什么。
双儿一一答了，答得温柔得体，韦春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更是欢喜得紧。
她悄悄凑到江哲耳边，压低声音打趣道：“这姑娘好，知冷知热会疼人，我瞧着她
甚好。”
江哲尴尬地咳了一声，还没接话，韦春花又补了一刀，促狭地眨着眼。
“我看你俩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娘还等着抱孙子呢，你可要加把劲！”
江哲被她这一句噎得差点呛着，心里暗暗叫苦，这老人家催婚催生的功力，真是
古今皆同。
他前世就听过那句玩笑话：过年回家，亲戚最关心的问题永远是“对象找了吗”“啥
时候要娃”。
没想到穿越到清朝，躲过了七大姑八大姨，却没躲过亲娘这一关，简直是异曲同
工。
他强作镇定，忙岔开话题道：“娘，这事不急，先容儿子把公事办妥了再说。”
韦春花却不依不饶，笑着瞥了双儿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看这姑娘就很
好。
双儿在旁听得脸红，垂下头去，只当没听见，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江哲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一软，莫名生出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忙起身，借口要去安顿行装，总算从这“催婚现场”里脱出身来。
临出门，他回头又看了韦春花一眼，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心里也跟着一片柔软。
这个吵吵嚷嚷、爱操心又爱唠叨的妇人，不知不觉间，竟真的在他心里占了块地
方。
江哲暗暗想着，纵使隔着夺舍换魂这层奇缘，这份母子情分，他也定要好好珍惜
下去。
出了丽春院，日头正好，江哲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小楼，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他想，这扬州一行，头一步踏在家门口，倒比踏进官衙，更让他觉得踏实。
无论此去如何惊涛骇浪，有这份亲情作底，他便不至于在这深潭里迷失了自己。
双儿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温软，便也悄悄弯了弯唇角，没去打扰他此刻的心
绪。
江哲收拢心神，望向远处运河上的帆影，扬州的天，才刚亮起来。
这趟差事，他还有千头万绪要理，可此刻心里，却难得地安宁而笃定。
当晚，韦春花说什么也要留江哲在院中用饭，张罗了一桌子扬州本地的吃食。
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三套鸭，还有那碗热腾腾的扬州炒饭，摆得满满当当。
江哲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明白，这怕是母亲拿手艺人的心思，把儿子爱吃的都
备齐了。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虾仁，那熟悉的味道入口，竟让他恍惚间鼻子又是一酸。
明明身体不是自己的，可味蕾却像是记得，每一样菜，都勾着记忆里某个模糊的
片段。
韦春花坐在对面，不住地给他和双儿布菜，看儿子吃得香，自己脸上的皱纹都舒
展开了。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她絮叨着，眼里全是心疼。
江哲也不推辞，大口大口地吃着，只觉得这顿饭，比京城的御膳还香上几分。
吃到一半，韦春花忽然放下筷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宝，娘问句话，你别恼——你在京城，过的还顺心么？”
她这一问，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到儿子什么不愿提的痛处。
江哲心里一暖，知道母亲这是真心实意地牵挂自己，并非打探什么。
他放下筷子，认真答道：“娘放心，儿子在皇上跟前办差，皇上待我极好，一切顺
遂。”
“您别惦记，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接您去京城享福，再不让你操这份心了。”
韦春花听了，眼圈又红了，嘴上却还嘴硬：“哼，谁稀罕你接，我在这扬州住惯
了。”
话虽如此，她低头扒饭时，眼角却悄悄滑下一滴泪，怎么也不肯让儿子瞧见。
江哲看在眼里，也装作没看见，只低头夹菜，心里却泛起一阵温热的潮意。
他明白，母亲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盼着儿子能出息、能平安。
这顿饭吃得温馨而漫长，江哲心里那份生分，早已被这一桌家常菜化得干干净
净。
饭后，双儿帮着收拾碗筷，韦春花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悄悄拉了拉江哲的袖
子。
“这孩子，我越看越中意，是个能过日子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慈爱。
江哲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没反驳，只含糊应了一声，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期许。
韦春花见他这副模样，更来了兴致，扳着指头给他盘算起抱孙子的种种来。
“到时候，我给你带娃，我手艺好，保管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江哲听得满头黑线，忍不住腹诽，老人家催婚，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能说，而且还不分年代。
他忙借口天色已晚，起身告辞，韦春花又一路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絮叨个没
完。
江哲耐着性子听她唠叨，没有半点不耐，反倒觉得这吵嚷里，都是实实在在的牵
挂。
“娘，我走了，过两日再来看您。”他温声道，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韦春花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办正事要紧，娘就在这，你随时回来。”
江哲应了，转身走出几步，却又回头，郑重地朝母亲躬身行了一礼。
韦春花愣住了，随即又笑又恼：“这是做什么，一家人，行这么大的礼做甚！”
江哲没有答话，只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没入夜
色。
他这一礼，行的不是官场虚礼，是心里把这位老人，真正当成了自己的亲娘。
走在回营的路上，江哲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暗暗想，夺舍也好，穿越也罢，既承了这一身血脉，便该担起这份为人子的本
分。
哪怕这身份是偷来的，这声“娘”，这顿团圆饭，这份真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夜色里，扬州城华灯初上，江哲回头望了一眼丽春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暖
笑。
他想，这趟扬州，才刚开头，前路虽深，心里却因这一晚，踏实安稳了许多。
回到营中，已是深夜，赵良栋却还没歇下，见江哲回来，忙迎上来见礼。
“大人可还顺利？末将已命人备了热汤，大人一路辛苦，先暖暖身子。”
江哲看着他，心里又是一暖，这个赵良栋，办事处处妥帖，倒真让他越看越中
意。
他接过热汤喝了一口，道了声谢，又随口与赵良栋说了几句明日的安排。
赵良栋一一记下，也不多嘴，只道末将自会安排妥当，让大人放心歇息。
江哲看着他那张忠厚而沉稳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路能有这样的人相陪，是件幸
事。
他回了屋，双儿已铺好了床，又端了热水来给他净面，动作轻柔而熟稔。
江哲坐在床沿，任她服侍着，心里却还想着母亲今日说的那些话，唇角不觉微微
上扬。
双儿见他神色，轻声问道：“老爷可是想念老太太了？明儿再去瞧瞧便是。”
江哲摇摇头，笑道：“不必，来日方长。眼下要紧的，是这扬州城里头的水，深浅
如何。”
他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却久久未能入睡，只觉心里那根弦，既暖又沉。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丽春院的灯火，有母亲的絮叨，也有扬州城的
风雨。
天光微亮，江哲睁开眼，听见窗外隐约传来运河上的摇橹声，知道自己已在扬州
了。
他翻身坐起，精神反倒格外清明，昨夜那点柔情，此刻已收进心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