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日，天色将晚，御书房的灯却早早便亮了起来。
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到江哲府前时气都没喘匀，只说皇上在御书房候着，请
江爷即刻觐见。
江哲闻言，心里便明白，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次面圣，康熙必有一番要紧话要单
独交代。
他不慌不忙地换了身素净常服，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往
御书房去。
一路之上，宫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江哲脚步沉稳，面上看
不出半点波澜。
进了御书房，康熙正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暮色，听见脚步声也没立
刻回头。
江哲上前行礼：“奴才韦小宝，叩见皇上。”
康熙这才转过身来，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小桂子，起来吧，今日没有旁人，你坐。”
江哲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落座，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只把一双耳朵竖了起来。
他看得出来，今日这位少年天子的神色与往日不同，眉宇间压着几分郑重，像是
有大事要托付。
康熙踱回案后，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提起茶壶，亲自给江哲斟了一盏茶。
这一手让江哲心里微微一动——天子亲手斟茶，这待遇可不是寻常近臣能有的。
他连忙起身谢恩，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了。
康熙在案后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江哲脸上，缓缓开口：“扬州这一
趟，朕再跟你细说一遍。”
“你此行头一桩要紧事，是安抚汉人。”康熙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郑
重起来。
他说这些年清军入关，江南之地杀孽太重，汉人的心里憋着一股怨气，朝廷不能
再硬压。
“压得越狠，反弹越烈。”康熙指尖在案上一点，“你到了扬州，要让百姓觉得朝廷
是体恤他们的。”
江哲垂首应道：“奴才明白，安抚为先，恩字当头，先把人心稳住。”
康熙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又缓缓道：“这不是让你去做老好人，是要你
收人心。”
“人心收住了，那些反清的人，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闹不起来。”
江哲在心里暗暗点头，皇上这一手，比单纯动刀动枪高明得多，先攻心，再攻
城。
他想起前世常说的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放到哪个朝代都是硬道理，不由得
暗自感慨。
康熙说着，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慢慢踱了两步，背对着江哲，声音低了几分。
“江南是赋税重地，也是反清势力最扎手的地方，天地会、沐王府、神龙教，都在
那里有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第二桩，便是剿灭这些反清势力，一个都不能手
软。”
“安抚是给百姓的，刀，是给那些一心造反的人的。”康熙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
铁。
江哲心头一凛，这便是恩威并施的两面了，对良民施恩，对反贼动刀，分寸全在
自己手里。
他躬身答道：“奴才记下了，恩抚良善，威剿反逆，两条线分得清清楚楚。”
康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知己的意味：“你是个明白人，
朕不必多费口舌。”
说到这里，康熙忽然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后，神色间多了几分现实的无奈。
“还有一桩最实在的事，也是最让朕头疼的——朝廷如今，很缺钱。”
他这一声叹，倒让江哲微微抬了抬眼，等着皇上把话说下去。
康熙掰着指头给他算：削藩要粮饷，剿兵要军钱，各地赈灾要银子，哪一样都离
不了一个钱字。
“国库看着丰盈，实则处处是窟窿，朕这个皇帝，当得比谁都清楚账上还差多
少。”
江哲静静听着，心里却已经隐约猜到，皇上要他在扬州打的什么主意了。
果然，康熙话锋一转，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划：“扬州是什么地方？天下盐商的窝
子。”
“那些盐商，个个富得流油，家中窖藏的银子，怕是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
康熙说这话时，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瞟向江哲。
“另外还有些投机倒把的商人，趁着新政未稳，囤货居奇，赚的都是黑心钱。”
“你到了那里，可以从中敲打敲打，让他们‘自愿’捐些钱出来，解朝廷的燃眉之
急。”
“自愿”两个字，康熙特意咬重了些，又用眼角看了江哲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江哲心里瞬间就通透了，这哪是什么自愿，分明是朝廷出面，让这些商人“主动献
爱心”。
他在肚子里暗笑，这套路搁到前世，那不就是“鼓励企业社会责任捐赠”吗，换个
说法罢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应道：“奴才明白，让商人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又不伤了体
面。”
康熙听得哈哈大笑，伸手在江哲肩头重重一拍：“就知道你懂，这话朕也只跟你
说。”
“你分寸拿捏得好，既让他们出了血，又挑不出朝廷的错处，这才叫本事。”
江哲被拍得身子一矮，忙又谢恩，心里却清楚，这一拍里，全是皇上的信任。
他暗想，这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敲轻了拿不到钱，敲重了又要激
起民怨。
康熙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道：“你放心去做，出了岔子，朕替你兜
着。”
谈妥了钱的事，康熙话锋一转，说起了江哲此行的人手。
“朕给你派一名绿营将领，叫赵良栋，此人能打，又听话，是个可堪一用的将
才。”
康熙说，他会带一队人马，充作你的卫队，一路上护你周全，也听你调遣。
“这队人马，到了扬州之后，全程归你指挥，朕把话撂在这里，赵良栋只认你的令
牌。”
江哲闻言，心头微微一震，皇上这是把兵权实打实交到自己手上了。
要知道，自古以来，外臣掌兵都是大忌，康熙能如此放权，足见对他信任到了极
点。
他忙起身肃立，恭恭敬敬地应道：“奴才谢皇上信任，必不辱使命。”
康熙抬手让他坐下，神色却比先前更郑重，放缓了语气，把这次的考核标准摊开
来说。
“朕不要你写什么花团锦簇的奏章，也不看你结交了多少官员，只看两样。”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江哲听。
“头一样，扬州的汉人，是否真的得到了安抚，百姓的怨气有没有消下去。”
“第二样，你敲来的那些捐银，有没有一分一厘上交朝廷，充作军饷。”
“这两样成了，你这趟扬州，便是办成了天大的差事；其余的细枝末节，朕一概不
问。”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江哲听得心里豁然开朗，这便是最干净的 KPI，两条硬指
标，没有废话。
他暗自感慨，皇上这管理思路放到现代，也是顶级的，抓大放小，结果导向，过
程自己把握。
康熙见他神色，知道他已领会，便又补了一句：“朕给你彻底放权，是让你放开手
脚，不是让你乱来。”
“恩威赏罚，你看着办，只要对得起这两条，朝廷里谁给你添堵，朕替你挡着。”
江哲心头一热，俯身深深一礼，他听得出来，这是天子把后背都交给了自己。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康熙走到江哲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
理衣领。
这个小动作，亲昵得近乎长辈对晚辈，让江哲鼻尖莫名一酸，连忙垂下眼去。
“扬州是个深潭，底下藏着多少鱼龙，朕比谁都清楚。”康熙声音放得很轻。
“朕把你派去，不是让你去捞好处，是替朕把这潭水，一点点澄清。”
江哲抬起头，郑重地答了四个字：“奴才，定不辱命。”
康熙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那几日积压在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大半。
笑过之后，康熙又重新叮嘱了几桩细碎，一桩一桩，都交代得极细。
他说江南潮湿，江哲身子骨不算最强壮，出发前备些驱寒的药材，别到了地方水
土不服。
又说饮食上当心，江南吃食甜腻，吃不惯就吩咐厨下单独做，不必勉强自己入乡
随俗。
这些话听着都是家常，江哲却一句句牢牢记在心里，这分明是把他当自家人在关
照。
他心里清楚，皇上嘴上说的是琐事，底下藏的是怕他在千里之外受了委屈。
“还有，朕在各地都有暗桩，你到了地方，真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可用密信直
奏。”
康熙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递到江哲手里，那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御字。
“凭此牌，沿途驿站加急，八百里也给你送到朕案前，旁人扣不得、拆不得。”
江哲双手接过铜牌，入手温润，他知道这枚牌的分量，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直通
天听的路。
他又想起皇上曾不止一次说过，出门在外，命最要紧，别逞英雄，留得青山在。
这些话康熙说得随意，江哲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皇上是真盼着他全须全尾地
回来。
御书房里的烛火噼啪轻响，康熙又踱回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像是随口一问。
“你身边，打算带谁同去？”
江哲略一沉吟，答道：“奴才打算带贴身侍女，她手脚利落，又懂些武艺，路上也能照
应。”
康熙听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只说一句：“贴身之人，务必挑最可靠的。”
江哲应了，心里却暗道，双儿跟了自己这些日子，知根知底，自然是最稳妥不过
的。
他在心里盘算起这一趟的人手安排，赵良栋的兵管明面上的事，自己的暗线管暗
地里的。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再加上双儿贴身伺候，这副牌面，足以应付扬州的风浪
了。
康熙似乎也在替他盘算，片刻后才缓缓道：“朕知道你自己有你自己的门路，朕不
打听。”
“朕只要求你一条——不管你私下怎么布局，最终的结果，要对得住朝廷，对得住
百姓。”
这话听来平淡，却透着通透，江哲心中一动，躬身应是，不敢再多言。
他明白，皇上不是全然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局不坏，便由他
去。
话说得差不多，康熙挥了挥手，示意江哲可以退下了，却又在他转身时补了一
句。
“此去一路平安，朕在京城，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
江哲脚步一顿，回身深深一揖，这才躬身退出御书房。
出了门，夜风扑面，他才发觉自己背上竟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番对话，看着从
容，实则句句掂量。
走在宫道上，他回想着皇上今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筛。
安抚汉人、剿灭反清、敲捐充饷，三件大事，一条主线，恩威并施，结果导向，
清晰得很。
他暗叹一声，康熙这哪里是交代差事，分明是把整套治国的思路，掰开了揉碎了
讲给他听。
这份器重，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既让他感激，也让他不敢有半分轻忽。
路过长长的宫灯长廊，江哲脚步不觉慢了下来，自己穿越这许多时日，恍如一
梦。
从前他只是个谨小慎微、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近侍，如今竟能独当一面，替天子出
镇一方。
这其中的变化，说出去，怕是连他自己都要吓一跳。
他又想到皇上那枚直通天听的铜牌，这份信任，已是难得，自己唯有把差事办漂亮，才对得起这份知遇。
至于皇上心底那点隐秘的试探和敲打，江哲只当没察觉，面上始终是恭谨可靠的模样。
这是他在宫里活下来的本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该让皇上看见的都摆在明处。
回到自己在宫中暂歇的小院，江哲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就着灯火，把今夜的嘱托
默记了一遍。
他取来纸笔，没有写成奏章，只在一张便笺上列了三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第一条抚民，第二条剿逆，第三条筹饷，看完便把纸条就着烛火烧了，不留半点
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夜得养足精
神。
第二日天没大亮，江哲便出了宫，回新赐的府邸收拾行装。
这一趟路远，他却打算轻装简行，行李只装了换洗衣裳和几样随身用惯的物件。
双儿早得了信，蹲在箱笼前帮他拾掇，手脚麻利，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缺哪样补哪
样。
她把干粮、伤药、驱寒的小囊一一归类放好，又在包袱最底层塞进一件厚实的披
风。
“公子，江南潮冷，夜里风硬，这件披风带在身上，总归用得上。”双儿说着，眉
眼温柔。
江哲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辛苦你了，跟着我这一趟，怕是路上要受些颠簸。”
双儿却摇摇头，脸上漾开笑：“能跟着老爷，去哪我都踏实，这点颠簸算什么。”
江哲笑了笑，心里却清楚，双儿这是把自己的身子和性命，完完全全系在了他身上。
收拾妥当，他又独自去后院，把府中需交代的事一一嘱托给管家陆沉渊，密道密室也再
叮嘱了一遍。
府里的日常，他交给管家看着，宫中那条情报线，仍由小李子和小德子各自维
持。
临走前，他给文惊鸿去了一封密信，告知自己已奉命南下，让她那边的暗线做好
接应。
信末只写了四个字：静候音信，不多一个字，免得落入旁人眼中生出事端。
午后，那位绿营将领赵良栋，果然依命登门拜见来了。
赵良栋一身半旧的甲胄外罩常服，身量魁梧，面色黝黑，进门先行军礼，中气十
足。
“末将赵良栋，奉皇上之命，听候韦大人调遣！”
江哲打量他两眼，见此人虎背熊腰，眼神沉稳，是个久经行伍的样子，心里先有
了几分底。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和：“赵将军不必多礼，往后你我同行，路途上多有倚仗。”
赵良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直爽地道：“皇上交代过，末将这一队人马，全
凭大人号令。”
“大人指哪，末将就打哪，绝不含糊！”
江哲见他说话干脆，心里也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派来个阳奉阴违、摆老资格的
武夫。
他当下与赵良栋略作寒暄，问了问随行人数、马匹粮草，又交代了行程安排，赵
良栋一一应下。
这一番接触下来，江哲已摸准了赵良栋的性子，这人听话、能打，是把好用的
刀。
只是刀握在手里，还得看使刀的人会不会用，江哲心里已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府门外便已备好了车马。
赵良栋率领的一队绿营人马肃立在街前，甲胄整齐，马匹打着响鼻，鸦雀无声。
江哲携双儿登车，赵良栋翻身上马，一挥手，队伍便缓缓出了府邸，往城南而
去。
车轮辘辘，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巷，沿街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早起的小贩挑
着担子经过。
江哲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这座渐渐退远的城池，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甸甸。
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扬州那潭深水，正等着他去蹚。
双儿坐在他身侧，见他出神，便轻声递上一盏温热的茶，什么也没多问。
江哲接过茶，冲她笑了笑，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厢里，闭目养神。
车外，赵良栋策马在前，卫队分列两侧，护着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南。
他在心里把康熙交代的三条又默念了一遍，抚民、剿逆、筹饷，缺一不可。
至于暗地里那些属于自己的谋划，他只待时机，藏得越深越好，绝不在这趟明差
上露破绽。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薄薄尘土，京城的轮廓彻底隐入晨雾，前路正是扬州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