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月中旬，南京。
总统府西侧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长条桌两侧各三人，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还有一份摊开的安徽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几道线——蓝色是定北军政府已经控制的区域，红色是南京方面还保留的驻军点。
蓝色的线从徐州往南压到蚌埠，又从合肥往东压到芜湖，只在安庆和南京之间留了一小段空隙。
会议室不大，窗户朝西，午后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面。
茶壶里的水是刚续的，壶嘴冒着细汽，在光线里升到半空就散了。
墙角搁着一只搪瓷痰盂，里面没有水，干着。
坐在长桌顶端的是蒋正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没有写字，只是转着。
左侧坐着何应钦，右侧是陈诚。何应钦面前摊着一份情报简报，陈诚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稿。
另外三个人是参谋本部和军政部的代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有开口。
何应钦先说了话。他把情报简报翻到安徽那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安徽的事，基本上定了。高树勋投了，方振武投了，安庆周旅也投了。皖北、皖中、皖南三块，加上皖西的方振武，四个方向都归了定北。芜湖三道税卡撤了，安庆城外我们那个团还在，但周旅长已经不接我们的电报了。”
“方振武有多少人？”蒋正清问。
“三万三千，编了一个军。高树勋一万人，编入了警备区直属部队。周旅那个旅编进了方振武的第二十二军。三地加起来，定北军在安徽的兵力接近五万。”
靠墙坐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参谋本部的代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能听见。
陈诚把电报稿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军政部拟的声明稿。内容是说定北军政府擅自收编国军部队，破坏统一，要求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末尾附了一句——‘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定北军政府承担。’”
蒋正清把电报稿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手指在蚌埠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合肥，再移到芜湖，最后停在安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这个声明发出去，有没有用？”
何应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情报简报合上，放在桌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明发了，定北军政府不会理。
他们的兵力摆在那里，我们发声明，他们该收还是收。声明发出去，唯一的作用是给外面看的——让英美方面知道我们不承认安徽的变更，让国内其他地方实力派知道我们没有默认。”
“那就不发。”蒋正清说。
陈诚抬起头来，看了蒋正清一眼。“不发，那安徽的事，我们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蒋正清说，“说话没用。你说话，他们也不听。你不说话，他们反而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让他们猜去。”
陈诚把电报稿从桌上拿回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他折纸的动作很慢，折完之后用手掌在公文包面上按了一下。
蒋正清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何应钦，又看了一眼陈诚，像是在确认两个人有没有把这句话真正听懂。
何应钦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安庆城外那个团呢？”
“留着。”蒋正清说，“不动。不撤。也不打。周旅长投了，他没打我们。我们打他，没有道理。留一个团在城外，算是我们的存在。定北军政府要是来收，就让他们收。收了之后，我们再说。”
“收完之后呢？”陈诚问。
“收完之后，再说。”
何应钦没有再问。他把情报简报收起来，折好放进公文包。
另外三个人站起来，各自收拾面前的文件。
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散会之后，何应钦最后一个走。他收拾好公文包，站起来，没有立刻往外走。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蒋正清面前那张划了蓝线的安徽地图。
蓝线从徐州压到蚌埠，从蚌埠压到合肥，从合肥压到芜湖，最后停在长江边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蒋正清叫住了他。
“敬之。”
何应钦回头。
“安徽的事，让下面的人不要乱说话。不表态。不声明。不抗议。等。”
“知道了。”
何应钦推门出去了。走到走廊拐角处，那个参谋本部的代表正站在窗边等他。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那人低声问了一句：“就这样算了？”
何应钦没有停步，回了一句：“不算了又能怎样？”那人没有再问。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然后被楼梯口的门隔断了。
蒋正清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那张划了蓝线的安徽地图。
他看着那条从徐州到芜湖的蓝线，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梧桐树。
树上的枝干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没有叶子，只有几根细枝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细细的线条。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海军那边，江防炮位的检查报告送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答了一句。
“送来了就放我桌上。明天看。”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会议室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灰蓝。
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同一天下午，南京方面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北平那边过了两天，没有见到南京方面的反应。
宋瑞华在办公室里翻了一遍当天的报纸，没有看到关于安徽的任何消息。
她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南京，不发。”
白崇禧在国防部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报。他把情报放在桌上，对杨景澄说了一句：“南京不动，我们也不动。安徽的事，按原计划整训。”
杨景澄应了一声，把情报收进文件夹里。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的冬天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清晰的黑色线条。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来继续看。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南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