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暮春。
京城最负盛名的沈太傅府,是立于京华烟火之巅的百年书香门第。
时值春日,府中横贯东西的沁芳园里,千株海棠齐齐盛放,粉白嫣红的花瓣叠着层层枝桠,暖风一过,便簌簌扬扬落了满地,铺就一地柔软的花雪。雕梁画栋的游廊蜿蜒花间,青石地砖一尘不染,檐角悬挂的玉铃随风轻晃,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衬得整座府邸静谧华贵,又带着书香世家独有的清雅端方。
此时,游廊临水的雕花美人栏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女孩不过六岁有余的年纪,一身织粉海棠的软缎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双丫髻,缀着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小簪,是世家贵女最规整娇俏的打扮。她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剔透,鼻梁小巧挺翘,唇瓣天然嫣红,肌肤是养在深闺、不见风雨的瓷白细腻,单单坐着不动,便如画里走出来的瑶台稚女,惹人怜爱至极。
可若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双本该盛满懵懂天真的杏眸深处,藏着一份全然不属于六岁孩童的沉静、通透,还有一丝沉淀了岁月的悲悯与沉重。
她是沈乐瑶,却也不是此方天地的沈乐瑶。
她来自千百年后的现代,一场猝不及防的睡梦,让她胎穿进了这本她曾熬夜看完的古言权谋虐文《帝王权烬》,成为了书中下场最为凄惨、人人唾弃的恶毒女配。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她便带着完整成熟的灵魂与记忆,清醒地看着自己降生在天启顶级书香世家沈家,清醒地度过了整整六年光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被困在这具稚嫩幼小的身躯里,一边享受着沈家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宠溺,一边背负着原著既定的血色宿命,步步隐忍,小心翼翼地伪装活成世人眼中骄纵蛮横的太傅嫡女。
此方天地,是天启王朝。
天启立朝已有百二十载,历经三代帝王休养生息,如今四海升平,市井繁华,朝堂稳固,看似是盛世荣昌、海晏河清的大好局面。可繁华皮囊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博弈不休。
皇权集中,储位悬空,后宫无主,诸位成年皇子各立派系,暗中拉拢世家朝臣,结党营私,朝堂党争愈演愈烈。老牌勋贵盘踞朝野,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新晋寒门官员步步崛起,伺机而动;南北世家对峙,文武朝臣制衡,偌大的天启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而沈乐瑶所在的沈家,是整个天启朝堂最特殊的存在。
沈家世代书香传家,百年清誉,世代恪守臣道,清正刚直,从不参与任何朝堂党争,不依附皇子,不攀附权贵,只一心恪守本分,辅佐帝王、教化士林、规整礼法。
当朝沈太傅,也就是她此生的生父沈清晏,年近四十,官居正一品太傅,执掌翰林院,督管天下科举文风,是帝王倚重的文臣之首,更是天下士林学子的精神表率。他半生清正,两袖清风,为人温和端方,心性仁厚,育有一子一女,对女儿沈乐瑶极尽疼爱,万般纵容。
生母柳氏,出身江南顶级士族柳家,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品性纯良,将所有的温柔体贴都倾注在爱女身上,把她护得滴水不漏。府中并无庶出纷争,无后宅龌龊,无兄弟倾轧,上下仆从恭敬温顺,兄长温厚疼爱。
可以说,沈乐瑶的出身,是整个天启京城无数贵女艳羡的顶端。
她是天选的富贵娇女,生来便坐拥锦绣荣华、万般偏爱,活在蜜罐与温床之中,从未沾染半分人间疾苦。
可没人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顶配人生,在原著剧情里,结局是彻骨的惨烈与荒芜。
只因为,她是原著里唯一、也是常年肆无忌惮欺凌男主云景和的恶毒女配。
云景和,日后登临九五、权掌天下的天启第四位帝王,是整本《帝王权烬》的核心男主。
他的一生,是从泥泞地狱攀至九天云霄的传奇,也是布满鲜血、伤痕与恨意的一生。
他是先帝意外临幸宫女所生的七皇子,生母身份卑微,无家世无靠山,不久便郁郁而终。自他记事起,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弃置于深宫最偏僻破败的碎玉院。
那座宫院荒芜阴冷,墙垣斑驳,草木稀疏,冬不遮风雪,夏不避阴雨,连普通宫人的居所都远远不及。
身为皇子,他空有皇室血脉,却无半分皇子尊荣。
宫里的内侍宫婢看人下菜碟,肆意怠慢、克扣衣食,动辄冷眼嘲讽、推搡折辱;其他皇子身份尊贵,养尊处优,每每见他,便以欺凌戏耍为乐,践踏他的尊严,消磨他的傲骨;后宫嫔妃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暗中纵容,偌大的紫禁城,万千宫阙,竟无一人给这个孤苦孩童半分暖意。
他在最深的黑暗与寒凉里独自挣扎,尝遍世间薄情冷暖,受尽世人冷眼践踏,小小年纪,心底便积攒了数不尽的屈辱与恨意。
经年蛰伏,隐忍蛰伏,褪去所有少年稚气,磨出一身阴鸷狠戾、杀伐果断的性子,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从任人欺凌的弃子,一步步冲破所有桎梏,扫清所有障碍,最终登顶帝位,执掌万里山河。
可浴血登顶的帝王,早已无人性温情,只剩满心凉薄、恩怨必报。
他记得年少时每一个欺辱过他的人,记得每一份冷眼,每一次践踏,每一分委屈。
而沈乐瑶,是他年少灰暗岁月里,最刺眼、最深刻的一道阴影。
原著之中的原主沈乐瑶,被沈家宠得骄纵任性、肆意妄为,心性浅薄,懵懂无知,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从不将这个落魄卑贱的七皇子放在眼里。
旁人纵然轻视云景和,忌惮他的皇室身份,最多只是暗中疏远、刻意怠慢,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欺凌皇子。
唯独原主不同。
她家世显赫,父母疼爱,圣眷优渥,年纪幼小,世人皆只会将她的所作所为归为孩童顽劣,从不会苛责深究。
于是,每次入宫赴宴、游玩,只要偶遇独自蜷缩在角落、默默求生的云景和,原主便会仗着身份肆意捉弄欺凌。
她会抢他唯一的粗粮糕点,随手丢在地上践踏;会带着一众小贵女围堵他,出言嘲讽他母卑子贱、不配为皇子;会故意推倒他,看着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而肆意嬉笑;会凭着一时兴起,一次次碾碎这个少年仅存的尊严。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孩童嬉闹的表象,却字字句句、次次件件,都刻进了云景和年少最敏感、最阴暗的心底。
世人只当是稚童无知的玩笑,转瞬即忘,无人放在心上。
可身处深渊的人,从来不会忘记世间仅有的恶意。
善意转瞬即逝,恶意岁岁铭心。
在云景和孤苦无依、受尽世人践踏的岁月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冷眼相对,唯有沈乐瑶,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次次亲手往他的泥泞人生里,添上最刺骨的寒凉。
这份持续数年的肆意欺凌,成了云景和此生最难释怀的执念与恨意。
他隐忍半生,熬过无尽黑暗,手握至高权柄之后,便开始清算所有旧怨。
那些曾经轻视他、欺辱他、算计他的人,尽数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沈家。
天启二十七年,深秋。
已是帝王的云景和,以“世家门阀,结党擅权,暗蓄势力,觊觎朝纲”的莫须有罪名,下旨彻查百年沈家。
无需确凿罪证,无需朝臣辩驳,帝王一怒,血色滔天。
百年书香,世代忠良,清正传家的沈氏一族,一夜倾覆。
满门老小,上下百余口人,尽数入狱,不问老幼,不分善恶,全部押赴刑场,斩立决。
血流成河,染红了京城长街,昔日荣光赫赫的沈太傅府,一朝沦为废墟,寸草不生。
而原主沈乐瑶,昔日众星捧月的天之娇女,褪去所有荣华光环,被废去身份,受尽折辱,最终惨死刑场,成了自己年少骄纵、肆意作恶最惨烈的陪葬。
原著结局落笔的那一刻,字字皆是悲凉,句句都是宿命。
彼时看书的沈乐瑶,曾为这满门冤屈彻夜难眠。
沈家世代清正,从未参与党争,从未祸乱朝纲,从未加害任何人,却偏偏要为一个稚童的无知顽劣买单,落得满门覆灭的结局,何其冤屈,何其荒唐。
可直到她亲身穿进这本书,成为沈乐瑶,她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
六年了。
她胎穿而来,自记事起便知晓所有剧情,看清所有结局,日日活在这份血色的阴影之下。
这六年里,她无数次想要改变,想要温柔善待那个孤苦的少年,想要打破既定的悲惨宿命,想要护住真心待她的沈家满门。
可她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刻板印象,是世人最根深蒂固的偏见,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天启上下,皇室宗亲、世家权贵、宫中人等,所有人都早已认定,沈太傅嫡女沈乐瑶,生来娇纵,顽劣任性,恃宠而骄,最爱欺凌落魄的七皇子。
这是数年时间层层固化的认知,深入人心,无人质疑。
倘若她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褪去所有骄纵,温柔和善,体恤卑微,处处善待庇护云景和,必然会引来满城猜忌。
一个常年欺凌落魄皇子的娇纵贵女,突然对废置皇子百般呵护、暗中亲近,在世人眼中,绝非善心,而是图谋不轨、刻意结党、投机押宝。
届时,不用等到多年以后云景和登基复仇,沈家便会提前被扣上勾结皇子、私蓄党羽、意图干政的罪名,提前覆灭。
她想要救赎,想要改命,想要护家人、护少年,首先要学会的,便是隐忍与伪装。
六年光阴,她步步谨慎,收敛所有温柔善意,压抑所有心疼悲悯,逼着自己复刻原主的骄纵顽劣,维持好世人眼中“恶毒娇女”的人设。
她看似肆意妄为,实则步步斟酌;看似无知跋扈,实则心思清明。
所有人都以为她本性恶劣,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张扬与刻薄,都是刻意伪装的保护色。
风吹落花,拂过女孩稚嫩的脸颊,沈乐瑶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六年隐忍,步步为营,她终于想通了所有前路。
原主种下的恶因,既定的血海深仇,她无力抹去过往,却有能力扭转最终的恶果。
既然世人皆认定她骄纵爱欺辱云景和,那她便顺着这份偏见走到底。
从今往后,她依旧是那个肆意捉弄、看似刻薄欺凌七皇子的沈乐瑶。
只是这欺凌是假,庇护是真;这刻薄是壳,温柔是实。
旁人欺他辱他,避他弃他,视他为弃子,踏他入泥泞。
唯独她,以数年恶名为依仗,以顽劣天性为借口,明目张胆地靠近他。
别人不敢给的暖意,她借着“欺负”的名义悄悄送;别人不敢接济的衣食,她借着“戏耍”的名头偷偷留;别人不敢维护的尊严,她借着孩童胡闹的姿态默默护住。
她要顶着满身骂名,做这世间唯一偷偷护他岁岁安稳的人。
她要一点点抚平他年少的伤痕,一点点消融他心底的恨意,一点点温暖他满是寒凉的岁月。
她要让他走出黑暗泥泞,不必沾满鲜血登顶,不必背负满身戾气,不必一生孤苦无依。
更要彻底斩断那桩覆族血案,护住倾尽全部疼爱她的沈家满门,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与安稳。
“小姐!小姐!该梳洗更衣啦!”
清脆软糯的呼唤自花径尽头传来,打断了沈乐瑶的思绪。
贴身侍女青禾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眉眼温顺,笑意清甜:“宫里的春日赏花宴时辰将近,夫人已经备好车辇,特意让奴婢来催您呢。今日宫中各家王公贵女、世家子弟都会赴宴,您快些收拾,莫要迟了。”
春日赏花宴。
沈乐瑶杏眸微微一动,心底了然。
她记得清清楚楚,今日这场宫宴,是她第一次与云景和相遇的日子。
也是她逆天改命,正式落笔的第一个节点。
六年隐忍铺垫,所有伪装皆是为了今日。
从这一刻起,宿命的齿轮,将由她亲手逆转。
她抬眸,眼底所有深沉与沉重尽数褪去,瞬间染上六岁孩童该有的娇矜、灵动与肆意,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
“知道了,青禾,替我梳妆吧。”
声音软糯清甜,带着世家小千金独有的娇贵底气。
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那她就要为她护住整个家族。
只要云景和不黑化,让他跟他的命定女主圆满一生,那沈家不就不用被灭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