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培然结束通话会议以后，他直接联系了自己的私人医生，哈因博士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会议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谢培然的声音里隐约透露着疲惫，他闭着眼睛闭目养神，脑海中的思绪一刻不停：“她的情况怎么样了？大概什么时候会醒来？”
“比预计的好，大概再过 24 小时就会醒来。”哈因博士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惊讶：“真是奇迹，身体都被毒液侵蚀得几乎烂掉了，她还能活到现在，看来除了她自己，身边应该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
“是，的确厉害。”片刻之后，谢培然睁开了眼睛：“那个医生你应该认识，名字叫萧素萝。怎么样，想见见她吗？”
“什么？萧素萝？！”哈因博士低声惊呼：“天啊！居然是她！难怪！难怪！那我现在见到的一切，也都不稀奇了！”
“不要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神族的一切，博士。”谢培然摇头苦笑：“我打算让她回来帮我，相信你们之间的合作一定很愉快，会让谢氏的基因研究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我的上帝。”回路彼端的哈因博士喃喃：“在你们谢氏集团工作真的是太有趣了，不断刷新我对这个世界和事物的认知。连我的坏脾气都变好了。如果有萧医生加入，我相信，在尸检方面会有新的发现。”
“当然。”谢培然微微颔首：“不过在此之前，我和你说的那项手术，你得帮我完成。你知道的，为了这个手术，我等了五年。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今晚必须完成。”
另一头的哈因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准备。你们两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等做完这项手术，你也会有很大的不同。这也算是我在这一领域研究的一个佳话吧。”
“谢谢。”听到哈因的回复，谢培然松了口气，高贵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真正的笑意。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了另一条通话请求从手环中传来，他淡淡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又转瞬一凝：“你先去吧，晚点和你约时间。”
当哈因博士下线的同时，谢培然接通了那个通话请求。电子屏幕“刷”地一下打开，在那之上出现了一张蛇蝎美人的脸，那张脸属于人类目前最大的军火商，也是谢培然如今的合作伙伴之一的天金公司的老板——夏樱。
天金公司和昆克一样，都是倒卖军火的贩子，可他们的地盘有着明确的划分——昆克的势力范围在星联，而天金的势力范围则在银河联邦。
“好久不见，谢先生。”镜头前的女人抽着女士香烟和谢培然亲切地打招呼，态度慵懒，红唇尤为醒目：“上次我说的那个建议，你考虑清楚了吗？我说过让你考虑三天的，到现在为止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夏小姐。”谢培然回答得绅士有礼，却在语气里透露着一股冷意：“我还没有离婚，所以，并不打算搞什么婚外情，也不会让你做我的情妇。我忠于我的婚姻，我的夫人，一如猎犬忠于我一样。”
“别搞笑了，亲爱的！”对面的性感女郎并不吃他这一套，反而还大笑了起来：“你的夫人已经离开你五年了！你在她心目中什么地位一目了然！看你们的婚姻状况，结婚这么久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不会连床都没上过吧！啧啧啧！真是可惜。有你这样的男人在身边她都不懂得珍惜，该不会是个同性恋吧！”
“学会克制和隐忍，也是一种美德，不是吗？”虽然夏樱的言语中充满了嘲讽，可阅人无数，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谢培然也并不为此恼怒：“我不像夏小姐那样开放，我无法和自己不爱的人上床，除了生理上的反应和快感，心里的愉悦更为重要，否则和发情的狗没区别，你说呢？”
夏樱突然止住了笑声，笑容顿时收敛，脸色有些发怒：“看来昆克说得是对的，你真的找到了你夫人，还毁了他们的一处据点。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这么做，你值吗？别让她又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事情来。”
“如果不是你们公司拿了钱，却始终没研发出歼灭自由者们的武器，我也不至于如此，说起来，你们也有份。”谢培然漠然挑眉，拿起手边的杯子用营养液沾了沾唇，勾着唇角笑了笑：“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感情牌，如果人类的感情那么好用，就不用制定那么多规矩了，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夏樱抽了一口女士香烟，眯了眯眼睛，整个人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想结束我们的合作？就因为我刚才的话？就因为那个女人？”
“并不。”谢培然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微笑：“正如你猜想的那样，我的确找到了我的夫人。五年不见，我非常非常想念她。所以，我不打算让她太辛苦。而且，我们的合约是以我私人名义签下的，和我身后的谢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你刚才的那番话，”谢培然语气一顿，笑容更深，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像豺狼野兽：“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是一个优秀的合作者，夏小姐。所以，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一些，否则，你和我身边的那些女人并无区别。你也应该知道，在如今的社会，失去利用价值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谢培然的一番话，让对面端坐的夏樱不寒而栗，她上下打量着谢培然，眼神里却有着不畏惧的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痴情专一，又有挑战性，真他妈够种。我很想见见你夫人，她到底有什么魅力把你迷成这样？相信她一定很有趣。”
“你不会想见到她的。”谢培然笑着摇了摇头：“看在我们合作一场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去招惹她，她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否则，你前任情夫的下场，也会是你将来的下场。”
夏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只是盯着谢培然的那张比油画更美的脸，霎时间沉默了半晌，最后过了好几分钟才讷讷道：“谢谢提醒，我一定会加倍注意。”
“不客气。”谢培然微笑着回应：“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情我想清楚了，我可以帮你干掉昆克，只是渗透星联需要一些时间，那么作为交换条件，自由者那边的一举一动要时刻盯紧，如果被我发现你背着我做了什么手脚，我就把你丢到铁笼里，去喂修。”
“我知道，谢老板。”夏樱掐灭了烟头，娇媚地笑着，不为所动：“我一定会好好跟你合作，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拭目以待吧，谢先生。”说完，她按下了终止键，谢培然面前的屏幕一黑，化成一条直线消失不见。
偌大的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了谢培然一个人，可是，如今的他，却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他这么想着，唇边带着一抹微笑，坐在轮椅上从会议室里滑出，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谢培然慢慢地朝前滑去，机器人管家紧随其后。
以前每每经过这里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条走廊是那样漫长，永远没有尽头，可如今，他却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光——就是那束曾经消失了很久的光。
“主人，这是你吩咐我的记忆提取，我将您夫人的绝大多数记忆提取到了芯片中并储存了下来。”管家一边跟着他一边在他身旁用机械音如是说道：“但，她的记忆有很大一部分丢失了，在读取的时候无法完整地提取，只有一些简单的画面，而且损失的记忆无法用药物立即进行修复，我已经将所有能提取到的内容存在了我的处理器中，方便您阅读。”
她果真是忘了吗？是不是连他也忘了？听着管家的叙述，缓缓向前自行滑动的轮椅停了下来，谢培然的目光看向胖乎乎的管家，停顿了几秒，没有言语，然后朝着苏沫所在的医疗室滑去。
门“刷”地一下打开，和平常医疗区的灯光不同，屋内是一片柔和的温黄，在穿过那些医疗器械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躺在休眠舱内的苏沫。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她很安静，戴着面具，穿着那件黑色的羽衣在沉睡。
身上的插管已经在哈因博士全面的治疗后全部撤去，他的目光深深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神色缱绻，久久不愿离开。
所有的生命数值已经恢复正常，谢培然按下了医疗舱的开关，透明的玻璃应声打开，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物体相隔。他微微俯下身去，伸出手，轻轻地拿掉了她脸上的面具，那一刻，他终于真正地看清了这个女人如今的容貌——
就如苏夜所说的那样，她的脸已经被毁了。就算经过治疗，也未必恢复到原来的模样。面具下的伤口占据了她的大半边脸，左边脸上的肌肤犹如烧焦，是一种血色混着肤色的底子，而在那之上的，是一条条凸起的血管，它们像大树的藤蔓一样，纵横交错，分布不均，爬满了左边的脸庞，横穿了她紧闭着的左眼，将她的那只眼睛如同针线缝起来那样，紧紧扣在了一起，被毒液侵蚀的脸上还残留着少许的皮肤碎片，它们努力地贴在上面，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一样，而，目前还较为完好的右边，也已经开始有了被侵吞的迹象，大概很快，她就会面目全非吧。
谢培然这么想着，可心里却并不害怕。他伸手将苏沫的左手轻轻握住，然后贴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呼吸着，没有言语。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和她相逢时的场景。声嘶力竭地质问咆哮，用最冷漠的语言去重伤彼此，让苏沫因为肉体的疼痛而去求他，他再高高在上地将她嘲讽一番，这所有的种种，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他错了。人生有的时候不是演戏，没有办法按照设定好的剧情一直走下去，比如，当他见到真实的苏沫时，所有曾经幻想的备用方案和准备好的台词都已经烟消云散。
“如果无法原谅，就不要原谅。”苏夜的话在她心底响起，
而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却还在低头自言自语：“如果还想爱，就要继续去深爱。”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遗忘，可，他无法遗忘。
苏沫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肌肤的触感是一片的冰冷，他亲吻着她的掌心，目光里的深情和厚重，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刻，他的身体和内心早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无论如何，苏沫都还活着，而此时此刻，她就在他身边。那个真实的她，就在眼前。
“管家。”谢培然的手一直握着苏沫的手，不曾松开，一旁的机器人管家应声上前，滑到了谢培然的身侧，只见他伸手拍了一下管家那圆滚滚的脑袋，那双蓝色的大眼里放射出一道光线，他想要的东西，就在医疗室的投影里放映——
那是苏沫的记忆，正如管家所说的那样，提取出来的记忆并不像一般人那样完整，她的记忆像是视频一样被整齐地排列展现，而其中有很多的内容已经开始出现了空白的情况。以时间顺序，越往前的越模糊，而在很多的图片上，老爷子的脸甚至都没有五官。
看来，苏沫真的是开始遗忘了一些事物。
谢培然一一向后滑动，发现那些日常生活的记忆损坏得最为严重，从小学到初中，加起来似乎有好几年她的意识都处于空白状态，只有高中的记忆相对较为完整，再往后，就到了他们结婚时的记忆。比前面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偶尔仍会出现断片的情况，只是，在苏沫的记忆里，他的模样仍是清晰的，甚至能将记忆连成一片。
谢培然则是随手挑了几段，看了起来——
第一段，是在谢培然的办公室，那是他们记忆的开端，她去谢氏集团找他，开始了他们的合作。宽大的办公室里，她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不像后来的那般从容，谢培然和苏沫隔着办公桌在那交谈。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以你说的方式跟你合作。”谢培然看到当年的自己眼里有光，在看到苏沫的时候整个人熠熠生辉，意气风发：“但，你必须和我结婚，以夫妻的名义进行这项合作，只有这样，我才尽可能地帮到你。”
坐在对面的苏沫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又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那是八年前的他们，他以此为契机得来了一段自己梦寐以求的婚姻，而她也没有拒绝。那时的他们都还年轻，苏沫 22 岁，谢培然 27 岁，那样良好的开端，却没有猜到结局。
想到这里，谢培然微微苦笑，他继续看了下去——第二段，他们在华培拉星上，苏家的老宅里，那天吃完晚饭，苏沫一个人在厨房洗碗，他在客厅陪老爷子下棋，后来，他去厨房帮她，和苏沫一起站在洗碗池边，为了防止老爷子的怀疑，他们断断续续地聊天，聊到后来，他们看着彼此笑了起来，那样的画面，真像一对相互扶持的夫妻。
“你说，我要是把你洗碗的照片发到网上，会不会挣很多钱？”年轻美丽的女子侧头笑着问他，眼里全是纯净和明亮。
“不会，你得不到任何好处，但公司的市值和股价会大涨，因为你给他们营造了一个疼爱妻子，平易近人的总裁形象。”他一边洗碗一边挑眉，回答得没有任何含糊，然后又道：“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你真好意思，大言不惭。”苏沫被他的话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洗，不敢相信地摇摇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医疗室里的谢培然也边看边笑，在不经意间握住苏沫的那只手也用力了一些，她还在沉睡，均匀地呼吸，并没有醒来。而，谢培然却松了口气——
幸好，她并没有忘却自己，那些他们都认为的美好回忆，还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谢培然在厨房学习做饭，像个初学者一样听着她的谆谆教诲，然后做出了一道很难吃的菜，在他刚想毁尸灭迹丢到垃圾桶的时候，苏沫一把拦住他，让他全部吃掉，不许浪费粮食。于是，迫不得已的他愁眉苦脸地吃了起来，他发誓，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东西比他做的饭更难吃的了。可，苏沫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再后来的记忆，就不那么愉快了——
华培拉的谢家大宅里，谢培然在饭桌上告诉苏沫，身体的检查调整到每月一次，饭桌另一边的她愣了许久，回过神来，才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大概……就是从那之后吧，笑容从她脸上逐渐褪去，她终于明白自己无药可救，人类那样发达的科技都无法让她摆脱诅咒，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与世隔绝，每天躲在房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和陆连离一样，都没能找到控制这股疯狂的神力的办法，于是，当他得知那个孩子或许是唯一的希望时，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去和海莉合作，可早就对此死心的苏沫，却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她不在乎这些了，也早就不再相信他。
有的时候，这个人类的王者甚至都会去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吧？用自己渺小的力量，试图去改变一个主神的命运，他只是一粒宇宙的微尘而已。
后面的记忆愈发沉重，苏沫经常躲在房里瑟瑟发抖，或者是蜷缩在床上，默默承受身体中的异样，然后，在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再装作若无其事地下楼，和他一起吃饭。苏沫的记忆到这里，就开始出现了断断续续的空白，他无法读档，也无从知晓，在那些空白的时段，她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接下来的记忆，却让谢培然的神情瞬间凝结——那是在夜星，苏沫的记忆带着谢培然一起来到了夜海。他下意识地想点进去，可是无论他怎样操作，她的那段记忆就是无法打开和读取。
“主人，我在提取这段记忆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进去。所以，目前还是断档的状态，并且无法恢复。”一旁的机器人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保护她，那股力量差点让我格式化。”
谢培然听着管家的叙述没有说话，他从那段记忆里退了出来，没有过多纠结。他一路向下翻去，在最后一个完整的记忆片段中停了下来，视线中的苏沫，已经戴上了面具，而那段记忆的背景，是在比利亚星，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和对面的男子交谈着什么，而那个男人谢培然也认识，正是那个被苏沫砍下头颅的小头目！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进去，出乎意料的，这次读档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在一处昏暗杂乱的房间内，他终于读到了他想要的内容——自由者们找苏沫的原因，以及她对此的回答。
记忆很短，而他却来来回回地看了数次，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关掉了苏沫的所有的记忆画面。
他再次俯下身去，而这次，他却亲吻了苏沫被毁掉的那半边脸庞，完全不在意此刻的她是何模样。
“晚安，我亲爱的夫人。”谢培然柔声低语，生怕惊扰到她：“祝你做个好梦。”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医疗室。
大门“刷”地一下打开，又合上，他带着唇边的那抹微笑朝着卧室驶去。
他想，今晚，他也一定能睡个好觉，并且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