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金黄的麦浪一天比一天浓烈,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稠粥,咕嘟咕嘟地冒着丰收的泡泡。刘允将全村的安危全托付给了柳一芹,这几日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走路时背也更驼了,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那是一种把身家性命都押出去之后的坦然。
柳一芹此时站在山上,向下眺望。地里大片大片的麦子已经黄透了,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黄澄澄,醉人的颜色。微风轻送,小麦飘摇,翻起一轮一轮的波浪,像一片金色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那波浪翻滚着、涌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
收获的季节到了。
这么多的麦子,柳一芹已经跟刘允商量好了——她今天就启程,去将所有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土匪全部收服。能收服的就收服,万不得已,只能用强了。她要保证麦收顺利进行。刘允有三千多亩地,分布在陕西、湖北、河南三地。如果不将周边的土匪尽可能消除,到时这麦子根本收不了。她肩头的重担,可想而知。三千多亩地,三千多人的饭碗,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柳一芹下山,其他人已经等候多时。
刘正月见柳一芹姗姗来迟,面露不悦,招呼也不打,自己骑着马先走了。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剩下十多个弟兄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像一群被母鸡撇下的小鸡。
柳一芹见了,微微一笑,说:“恁们赶紧去追正月吧。俺追得上。”
其中三四个人朝柳一芹点点头,骑着毛驴朝刘正月追去。还有五六个兄弟站在原地不动,等待柳一芹的吩咐。他们都是后来被柳一芹收服的,心里只认她这个大姐。
柳一芹翻身上马,朝身后兄弟们大喝一声:“出发!”
她扬起鞭,“啪”的一声,胯下马儿得了令,嘶吼着飞奔出去,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风声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不一会儿,她就追上了刘正月。
柳一芹与刘正月并辔而行,侧头嬉笑道:“正月,比一比,咋样?”
刘正月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鞭子重重地抽在马背上,“恁不中!”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加速,跟柳一芹拉开了足足一个身位的距离。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柳一芹笑笑,故意勒了勒缰绳,落在了刘正月身后。她知道这年轻人心里有气,她不想跟他争,也没必要争。有些东西,争来争去,伤的是自己人。
其他十多个兄弟互相看看,有的骑着毛驴,有的跑步,也撒开腿要一较高下。毛驴跑得呼哧呼哧的,跑步的兄弟跑得满头大汗,可谁也不肯落后。尘土飞扬,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在山路上回荡。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山寨上的兄弟们大部分对柳一芹心服口服。就是老五,现在也愿意服从柳一芹的领导,在刘允面前也一直夸赞柳一芹——为刘家村尽心尽力,全心全意为刘家村着想。只有一小部分人对刘正月马首是瞻,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铁杆兄弟,情分在那里,谁也拆不散。
柳一芹一行走了半日,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分子岭。
刘正月率先到达,勒住马,得意洋洋地看着柳一芹,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柳一芹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朝刘正月拱了拱手,笑道:“正月马术高超,俺甘拜下风。”
刘正月哼哼两声,鼻孔朝天:“知道就好。”
柳一芹笑笑,不再理会他。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兄弟们,从众人中挑选了三名身强力壮的兄弟,又带上一头毛驴。加上刘正月,一行五人,沿着密林中的山道,小心翼翼地往山上爬。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约走了两个来小时,才到达山顶。
站在高高的山顶,能把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墨色的屏风;近处是深谷幽壑,云雾缭绕,像一锅煮沸了的白粥。柳一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带着松脂的清香和野花的甜味,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她自言自语道:“这里还真美得很。”
她看着石块垒起的土匪寨,那寨子就像一个城堡,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两根粗大的石柱支起山寨的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红色大字——虎头寨。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种蛮横的霸气,像三只张牙舞爪的猛虎。
柳一感叹道:“这寨子弄得不错,气势很足呀!”
刘正月撇撇嘴,眼中尽是轻蔑,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说: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寨门后探出七八个大黑脑袋,像一窝探头探脑的土拨鼠。其中一个椭圆形脑袋的汉子,扯着嗓子喝道:“从哪里来?”
柳一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俺从俺来的地方来!”
那椭圆脑袋又喊:“报个万!”
柳一芹微微一笑,答道:“朱雀三宿。”南方朱雀七宿中,第三宿是柳宿,这里暗指她姓柳。
椭圆脑袋又问:“总架杆?”
刘正月不耐烦地接话:“顺子万!”
那椭圆脑袋猛地瞪大眼睛,大喝一声:“鹰爪孙!”——官府的走狗!
刘正月紧张得额头冒汗,手不自觉地放在枪柄上,随时准备掏枪射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柳一芹伸手按住刘正月拔枪的手,镇定自若地朝石寨上的人回道:“黑嘴子,挂罩子——鳖儿,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她拍了拍腰间的双枪,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小心点,管亮!老子枪法可准!”
她抬手指着椭圆脑袋身后,继续说道:“俺带着三脖子,五百元现金,屋子亮堂?”
那椭圆脑袋倒也硬气,脖子一梗,回道:“恁鳖儿不要烧!”——别得意忘形!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在他那黑脑袋上“梆、梆”给了两个爆栗,疼得椭圆脑袋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捂着脑袋,委屈地回过头去,却不敢吭声。
柳一芹见了,心里有了数——里面有说话算数的人,而且对他们没有恶意。她转头朝刘正月微微一笑,示意他别紧张。
刘正月胳膊一甩,气呼呼地站到一边,跟其他三个走得近的兄弟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柳一芹看着刘正月的背影,无奈地笑笑。这刘正月现在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甩脸子给自己看。她知道,这刘正月是嫌自己抢了他大当家的地位。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前些日子,刘正月晚上喝醉了酒,发酒疯,踹开自己的房门,让俺喂奶给他喝,还让俺给他唱儿歌。俺当场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将他赶出屋门。之后刘正月都是斜着眼看俺,说话阴阳怪气的,夹枪带棒的,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若不是看在刘允的面子上,姑奶奶才不做这大当家的,谁他妈想做谁做去,老子真不想伺候了,给老子几亩地,老子种地去!
“吱呀”一声,寨门开了。
柳一芹的思绪被开门声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寨门,望向里面。
刘正月见山门开了,率先踏入寨内,步子又快又急,像一只急于证明自己的斗鸡。柳一芹见了,忙快走两步,超过刘正月,走在了最前面。她不能让他先进去——万一里面有埋伏,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进了山寨,柳一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寨内的布置。
寨子里就十多间破茅草屋,东倒西歪的,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跟寨外看到的雄伟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心里头暗暗冷笑——原来还以为刘正月给的情报有误,现在看来,这寨子就是外面看着吓人,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通过茅草屋的数量判断,这寨子里的土匪顶多不过五十人。稀稀拉拉的,像一盘散沙。
破茅草屋内传出几声凄厉的嚎叫声和大骂声,声音又尖又哑,像杀猪似的。柳一芹知道,他们是在拷问叶子——拷打人质,索要赎金。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指甲刮过铁锅。
柳一芹跟着椭圆脑袋走到一间石头房子前停了下来。
椭圆脑袋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扳通。”
柳一芹拔出腰间双枪,递了过去。枪柄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刘正月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情愿地交出了枪,那表情像割了他一块肉似的。一起来的三个兄弟也交出了枪,默默站到一旁。
椭圆脑袋收了枪,又挨个搜了身,从每个人的腰间、靴筒里摸了一遍,连头发里都没放过。确认没有遗漏,他才打开石门。
柳一芹朝石门内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像一只张开了大嘴的怪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走了进去。
刘正月抬腿也想跟进去,被椭圆脑袋用枪指着脑门:“屋外等。”
刘正月怒目圆睁,吼道:“有种行俺!”
椭圆脑袋手拨开枪栓,毫不退让:“行就行!”
刘正月身边的三个兄弟挡在他身前,怒目而视,嘴里喝道:“行恁妈!”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柳一芹听到身后的争吵,转过身,看着门外几人一个个吹胡子瞪眼,谁也不服谁,活像一群争地盘的公鸡。她朝刘正月说道:“上场了。”——不用担心俺。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让他放心,也是在提醒他小心行事。
她又朝椭圆脑袋说道:“俺们骑风来,就是这样对待合盘子的?有旦木旦?”
椭圆脑袋听罢,沉默了片刻,慢慢放下了枪。他朝柳一芹点点头,走上前关上了石门。然后带着七八个兄弟挡在刘正月身前,挑衅地看着刘正月,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能把我怎么着?
刘正月朝椭圆脑袋脚下吐了口痰,带着自己的三个兄弟站向一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
柳一芹站在石屋内,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她看清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一把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柳一芹轻笑一声,试探着问:“架头?”
坐在石椅上的人并不回话,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柳一芹大笑一声,转身就要出门:“破袜子!”
“慢着——”坐在石椅上的人沙哑着声音开口了,“杀猪宰——杨。”
这是虎头寨大当家的名号。柳一芹微微一笑,转过身,朝大当家的拱了拱手:“朱雀三宿。”
那虎头寨大当家听到“柳”姓,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稳了稳心神,又问:“几只香?可亮?”
柳一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两支香,挂子中——管亮。”
虎头寨大当家听到“善使双枪”四个字,呼吸更加急促了,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鸡子头?”
柳一芹心中一窒,脸色微变——这人怎么知道自己以前在白云山?他是谁?
为了保险起见,她回道:“总架头,顺子万——不老盖。”
说完,她听到石椅上的人发出重重的叹息声,那叹息声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深水里,沉甸甸的。又听到他喃喃自语:“文武双全,以一敌十;双枪在手,神鬼难挡。”
柳一芹惊呼出声——前一句话说的是文哥,后一句说的是她自己。这是当年白云山的兄弟给他俩起的顺口溜,在山寨里传得人人皆知。
她厉声喝问:“恁是谁?从哪里听来的?”
石椅上的人此刻也不再伪装,一声浑厚的声音问道:“恁也知道?”
柳一芹也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又惊又喜:“恁是杨旦!”
“大姐!”那石椅上叫杨旦的人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柳一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仔细地看着她。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柳一芹也看着眼前这人——一脸的络腮胡子,浓得连成一条线;小小的眼睛,像两颗黑豆嵌在毛茸茸的脸上;一头卷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她认出来了,这人就是白云山的土匪杨旦。
这杨旦外号“老旦”,年纪轻轻却体毛旺盛,胳膊上、腿上长满了浓密的毛发,远远看去像一只站起来的熊。而且他的两个蛋蛋堪称“巨蛋”,跟牛蛋似的,寨子里的兄弟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旦”。为这事他没少被人笑话,可他从不在意,反而引以为傲,喝醉了酒就脱裤子跟人比。
柳一芹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旦——恁咋在这儿?”
杨旦的眼泪也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胡子里,亮晶晶的:“大姐——俺找恁找得好苦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柳一芹的腿,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柳一芹弯下腰,扶起他,声音又轻又涩:“起来,起来说话。咱白云山的兄弟,不兴跪。”
杨旦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他哽咽着说:“大姐,自从白云山散了以后,俺带着几个兄弟到处流浪,走到这儿,见这寨子地势好,就占了下来。俺一直想去找恁,可又怕给恁添麻烦……”
柳一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行了,别说了。俺来了,就好了。”
她转过身,朝门外喊道:“正月,进来吧。自己人。”
石门从外面推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花。刘正月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屋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又疑惑又警惕,手还放在枪柄上。
柳一芹冲他招招手:“来,认识一下。这是白云山的兄弟,杨旦。自己人。”
刘正月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眼睛还是盯着杨旦,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猎犬。
杨旦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没有先移开。
柳一芹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都别瞪了。从今天起,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