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早读课上的香菜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班主任把排名贴教室后墙。一张A4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右边角没粘牢，翘起来。人一窝蜂围过去。封睿鑫没挤。等散了，他才走过去。
第九。跟入学那次一样。
他往下扫。叶舒然，第十一。比自己低两名。
封睿鑫回头看了一眼座位。叶舒然坐那儿看书，没过来。封睿鑫走回去，坐下。
“你十一。”
“嗯。”叶舒然翻了一页。
“上次不是说没考好？”
“也没考好。”
封睿鑫想问，上次周测还考了九十一分，月考怎么才排十一。可叶舒然那脸，跟说今天食堂有土豆似的，平平的。话到嘴边，他没问。
他把英语课本掏出来。第一节英语。翻到上次讲到那页。旁边叶舒然还在看《百年孤独》。封睿鑫瞄了一眼页码，比上周动了一点，不多。这人看书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英语老师进来，先讲月考卷子。封睿鑫八十七，叶舒然八十九。差两分。讲到阅读理解，老师说全年级得分率最低的一道题，咱班只有三个人做对。封睿鑫看自己卷子，那道错了。偏头瞟一眼，叶舒然那道打着勾。
下课，封睿鑫把卷子往叶舒然那边推了推。
“这道你怎么做的？”
叶舒然拿过去看了几秒。“第三段有句话，跟C一个意思。你看这儿。”他拿笔尖划了一下。“好多人选B。B推多了。文章没说。”
封睿鑫看了一遍。确实。考试时候他想多了。他把卷子拿回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过度推断。叶舒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节课语文。陈老师讲《荷塘月色》，讲到“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周桐在后面拿笔戳封睿鑫的背。封睿鑫侧过头。周桐递过来一张纸条。封睿鑫打开，上面写：你同桌月考语文多少？
封睿鑫回头看了周桐一眼。周桐挤了挤眼。封睿鑫没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下课周桐又凑过来，趴在封睿鑫桌上，问叶舒然：“你语文多少？”
叶舒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十二。”
“那你总分排名怎么才十一？”
“数学没考好。”
周桐哦了一声，走了。封睿鑫看了一眼叶舒然。数学没考好还能排十一，那其他科得考多高。他没问。
那周轮到封睿鑫他们组做值日。周五下午放学之后扫教室。叶舒然跟他一组，还有另外四个。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封睿鑫拖地，叶舒然擦黑板。教室不大，二十分钟就完。其他人陆续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封睿鑫把拖把放回工具间，回来的时候看见叶舒然站在窗边。窗缝漏风。叶舒然每天早到，就拿那条灰围巾堵着，放学再抽走。这会儿他把围巾从窗缝里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这周都塞这儿？”封睿鑫问。
“嗯。”
“明天不上课，带回去洗洗。”
叶舒然把围巾折好，塞进书包。“周末洗。”
他背上书包。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廊灯关了一半，昏昏暗暗的。下楼的时候叶舒然走前面，封睿鑫走后面。到车棚取车，叶舒然那辆二八大杠停在最里面。封睿鑫等他把车推出来，两个人并排骑出校门。
骑到半路，叶舒然突然说：“你吃过香菜吗？”
封睿鑫愣了一下。“吃过啊。怎么了？”
“我不吃。”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叶舒然没回答。骑了一段才说：“中午食堂的汤里有香菜。你帮我挑出来。”
封睿鑫看了他一眼。叶舒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以前怎么吃的？”
“以前打汤之前先看看有没有香菜。有就不打。”
“那今天怎么打了？”
“今天没注意。”
封睿鑫没再问。两个人骑到文昌街，叶舒然继续往前走了。封睿鑫进了书店，把书包扔在柜台上。他爸不在。柜台后面留了张纸条：去进书了，晚上回来。面在锅里。
封睿鑫上楼把书包放好，下楼去厨房热面。走廊里遇到隔壁刘阿姨，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刘阿姨说你爸今天又去旧书市场了，说是进了批什么民国的东西。封睿鑫嗯了一声，端着面回房间。
面有点坨。他加了两勺辣子，吃完坐在桌前发呆。脑子里莫名其妙在想香菜的事。叶舒然不吃香菜。他记住的第一件事。不对，第一件事是围巾。第二件是不吃肉。第三件是不吃香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就是记住了。
周一早上到教室，叶舒然已经在了。封睿鑫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叶舒然桌上。叶舒然看了一眼。是饼干。封睿鑫周末去超市买的，奥利奥。他爸说太甜了，他说我吃。其实他没怎么吃，留着今天带过来。
叶舒然看着那包饼干。“给我？”
“嗯。”
“为什么？”
“你中午经常不好好吃。饿了垫一下。”
叶舒然把饼干收进抽屉，没说什么。
早读课是英语。大家捧着课本念单词，嗡嗡的一片。封睿鑫念到一半，闻到一股味道。从抽屉里飘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角落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小包用塑料袋装的香菜。新鲜的，还带着水珠。封睿鑫拿着那包香菜，转头看叶舒然。叶舒然在念课文，没看他。
封睿鑫把香菜放回抽屉，继续念单词。等早读下课，他问叶舒然：“你放的？”
“嗯。”
“干嘛？”
“你不是吃吗。下次你自己加。”
封睿鑫看着那包香菜。叶子有点蔫了，塑料袋里全是水汽。“你从哪弄的？”
“我家楼下有种的。早上摘的。”
封睿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香菜收好。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把那包香菜揣在口袋里。打了两份汤，一份有香菜，一份没有。叶舒然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份汤，什么都没说，端起没香菜的那碗。封睿鑫把香菜倒进自己碗里。叶舒然碗里的肉片堆在边上，没动，只夹青菜。
以前封睿鑫吃香菜没什么感觉，就是汤里多个东西。但那天他把香菜挑出来单独嚼了两根。味道挺冲的。他又嚼了一根。然后低头喝汤。
那天下午体育课，男生跑八百米。封睿鑫体育一般，跑了个中不溜。叶舒然跑第二，比他快了十几秒。跑完下来，叶舒然坐在操场边上喘气，脸上全是汗。封睿鑫走过去，递了瓶水。叶舒然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跑得挺快。”封睿鑫在他旁边坐下来。
“初中练过。”
“练什么的？”
“田径队。短跑。”
“那怎么不练了？”
叶舒然拧上瓶盖。“不想练了。”
封睿鑫没再问。操场上风挺大，吹得叶子乱跑。旁边几个女生在跳皮筋。周桐在跟人打篮球，跑得满身汗。叶舒然坐着不说话，封睿鑫也坐着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舒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封睿鑫一眼。
“你体育不行。”
“我知道。”
“以后早上跑步叫我。”
封睿鑫抬头看他。“你家又不顺路。”
叶舒然没接话，走回教室了。封睿鑫坐在操场边上又待了一分钟。风把树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踩上去，叶子碎了。他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回教学楼。
第二天早上封睿鑫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骑到桃李巷的路口，他停下来。他不知道叶舒然具体住哪一栋。正犹豫要不要往里骑，看见叶舒然从巷子口拐出来，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
“你怎么在这？”叶舒然问。
“你不是说早上跑步吗。”
“你绕过来了？”
“顺路。”
叶舒然看了他两秒。“你住文昌街，我住桃李巷，怎么顺路？”
封睿鑫没回答。蹬上车，往前骑了。叶舒然跟上来，两个人并排骑着。早上的街道没什么人，雾气挺重，远处看不太清楚。骑到学校门口，找了个地方把车锁好，然后在操场上跑了三圈。叶舒然跑在前面，封睿鑫跟在后面，差了大半圈。跑完两个人都在喘。叶舒然靠着操场边上的双杠，封睿鑫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
“你体力太差了。”叶舒然说。
“我知道。”
“明天还跑？”
“跑。”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封睿鑫都要多骑十分钟的路。先去桃李巷路口等叶舒然。有时候叶舒然先到，靠着电线杆等他。有时候封睿鑫先到，就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天亮得越来越晚，出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两个人骑到学校，在操场上跑三圈。叶舒然越跑越快，封睿鑫追不上，但也没落下太远。
跑完去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叶舒然继续看他的《百年孤独》，封睿鑫背英语单词。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封睿鑫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上课，下课，吃饭，跑步。旁边坐着一个不吃肉不吃香菜的叶舒然。也没什么不好的。
十一月底，临川下了第二场雪。不大，飘了一上午就停了。早读课上，封睿鑫从抽屉里摸出那包香菜。已经吃完了，塑料袋还留着，折成小方块。他把它拿出来，扔进后面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经过叶舒然座位，叶舒然在低头写字。封睿鑫瞥了一眼，看见他在写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纸，浅黄色。只写了一行字，封睿鑫没看清。
叶舒然感觉到他在看，把信纸翻了过去。封睿鑫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早读铃响了。
那天中午食堂的汤里又有香菜。封睿鑫打了两碗，把有香菜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叶舒然坐下来，端起另一碗。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看着封睿鑫。
“你不用每天帮我挑。”
“我没挑。就是打的时候看一眼。”
叶舒然没再说什么，继续喝汤。封睿鑫低头吃饭。旁边的周桐凑过来问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封睿鑫说课本四十七页。周桐走了。叶舒然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
“你铅笔盒里那颗糖还在？”
封睿鑫愣了一下。“哪颗？”
“上周给你的。”
封睿鑫想起来，那颗大白兔。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糖纸有点皱了。“在。”
“不吃就扔了。”
“没说不吃。”
叶舒然站起来端盘子。“留着干嘛。”
封睿鑫把糖揣回口袋。“留着看。”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着盘子走了。封睿鑫坐在位置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包装纸有点黏，可能化了。他还是没扔。
下午放学骑车回家，骑到文昌街路口，叶舒然没往桃李巷拐。他跟着封睿鑫停在了书店门口。封睿鑫下车看着他。
“怎么了？”
“进去看看。”
叶舒然把车锁好，跟着封睿鑫进了书店。封睿鑫他爸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
“爸，同学。”
他爸点点头。“随便看。”
叶舒然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书店不大，三排书架，大部分是旧书。文学、历史、哲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叶舒然在最里面那排站了很久。封睿鑫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等他。过了十几分钟，叶舒然拿着两本书出来。
“这两本多少钱？”
封睿鑫他爸看了一眼封面。“一本八块，一本五块。给十块算了。”
叶舒然从口袋里掏钱。封睿鑫站起来看了一眼他拿的书，一本是《活着》，另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上册。下册不知道在哪。
“下册没有？”封睿鑫问。
“没找到。”
“我帮你找找。”封睿鑫在书架里翻了一会儿，在最底下那层翻出来一本《平凡的世界》下册，封面都快掉了。“这本破成这样了，你还要吗？”
叶舒然接过去翻了一下。“要。”
封睿鑫他爸收了十块钱。叶舒然把三本书塞进书包，封睿鑫送他到门口。外面又开始下小雪，一粒一粒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叶舒然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别迟到。”
“嗯。”
叶舒然骑走了。封睿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爸在后面说：“你这同学挺爱看书。”
“嗯。”
“人也还行。”
封睿鑫关上门，上楼。那天晚上他做作业做到很晚，数学卷子做完了，语文作文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窗户外面雪还在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早读课上的嗡嗡声，还有香菜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了。
糖已经化了大半，黏在糖纸上。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嚼了两下，咽了。糖纸没扔，夹进了语文课本里。
躺回床上，他想明天早上得早点起。绕路去桃李巷。天冷，叶舒然可能不等他。但大概率会等。封睿鑫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快睡着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叶舒然中午到底吃了什么。他好像又没怎么吃肉。明天得看着点。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窗外雪落着。第二天早上，封睿鑫出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骑到桃李巷路口，叶舒然已经在了。靠着电线杆，围巾围到鼻子底下，只露一双眼睛。看见封睿鑫来了，他蹬上车。两个人一前一后骑进还没醒透的临川。
谁也没提糖，也没提书店那三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