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章 同桌的围巾
叶舒然那条围巾,灰的。手织的。毛线粗细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看着就不怎么规整。
后来封睿鑫才知道,是叶舒然奶奶织的。
老太太眼睛不好。织了大半年。拆了织,织了拆。最后凑合出这么一条。叶舒然从初一戴到高一。每年冬天都戴。
封睿鑫那条是蓝的。买的。商场里三十五块。他爸付钱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么薄,能顶什么用。
确实薄。
但叶舒然说够用。
那天之后,封睿鑫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门口的挂钩。围巾在不在。在,就带上。不在,就上楼找。他不想再忘。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
日子过了大概两个礼拜。没什么特别的。上课,下课,食堂,骑车回家。
叶舒然话不多。但也不是闷葫芦。跟班上几个男生能聊几句篮球。跟女生基本不说话。唯独跟封睿鑫,每天放学骑车那一段,偶尔会说点东西。比如“今天物理老师讲的第三题答案不对”。或者“食堂的红烧肉好像换师傅了”。
封睿鑫听着,嗯一声。或者接一句“我吃不出来”。
然后叶舒然也不接话。两个人又沉默地骑一段。
十二月第一周。寒潮来了。
临川这种南方小城,冬天最讨厌的就是湿冷。气温看着不低,风往骨头里钻。教室窗户关不严。坐窗边的学生每节课都在抖腿。
封睿鑫座位靠窗。那扇窗户插销坏了,关上有条缝。他跟班主任说过一次。陈老师说找人修。后勤那边一直没动静。他拿课本夹在窗缝里。勉强挡一点。
那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叶舒然已经在了。
他看见叶舒然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窗缝里。灰色的毛线从窗框的缝隙里鼓出来一截。像堵了个什么东西。
封睿鑫走到座位旁边,站着看了两秒。
“你围巾不要了?”
叶舒然正在翻英语书。“挡风。你那窗户漏气。”
“你自己不戴?”
“骑车戴。到了教室不用。你坐里面,风对着你吹。”
封睿鑫坐下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往窗缝那边看了一眼。灰色的围巾把那条缝堵得严严实实。旁边还能看见叶舒然奶奶织错的一针,织成了个疙瘩。
那一整天,他坐窗边没觉得冷。手放在桌面上,不用缩到袖子里。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周桐从后面追上来拍他肩膀。
周桐坐他后排。前后桌,没几天就混熟了。属于那种跟谁都能聊两句的人。
“你同桌挺有意思,”周桐说,“今天上课我看见他把围巾塞窗户里了。”
“嗯。”
“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对你挺好的。”
封睿鑫没接话。
打饭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红烧肉。想到叶舒然不吃肉。打了份排骨。又觉得太油。换了个番茄炒蛋。坐到位置上,叶舒然过了几分钟才来。今天盘子里多了个炒豆腐。他坐下来就开始吃。还是只吃素菜。
封睿鑫看了他一眼。叶舒然大概感觉到了,抬头说:“我奶奶去世前说每年冬天吃三个月素。”
封睿鑫说:“你还信这个?”
叶舒然夹了一筷子豆腐。“不信。但她说了,我就吃。也不耽误什么。”
“三个月不吃肉,挺耽误的。”
叶舒然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还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陈老师让写周记。
封睿鑫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拿着笔在本子上画圈。叶舒然在写。写得挺快。一页纸快满了。封睿鑫斜了一眼。只看见最后一行:“今天窗户修好了。”
他把笔顿住了。
下课铃响,叶舒然合上本子。
封睿鑫问他:“你写的什么?”
“周记。”
“我知道是周记。写的什么?”
“你自己写你的。”
封睿鑫没再问。
放学的时候他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才发现叶舒然没有动。坐着。围巾还塞在窗户缝里。
封睿鑫说你围巾不要了?叶舒然说等会儿,你先走。
封睿鑫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舒然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出了校门,骑上车。雪停了。路面干了大半。骑起来没那么费劲。
拐进文昌街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没人。叶舒然没跟上来。他放慢速度骑了一段。到书店门口停下来。车棚里只有他那辆自行车。他站了一会儿。拿出钥匙开门。他爸在楼上做饭。炒菜声和油烟味一起从楼梯口飘下来。
“今天一个人回来的?”他爸在楼上问。
“嗯。”
“那个同学呢?”
“不知道。”
他爸没再问。
封睿鑫把书包扔在柜台后面。上楼。经过他爸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开着。床上摊着几本书。是他爸年轻时候的藏书。有一本封面都掉了,用透明胶粘着。封睿鑫看了一眼书名。没看清。也没问。
他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
窗外又开始飘小雪。稀稀疏疏的。路灯照着,一片一片看得清楚。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对面的楼里有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是新闻联播。播的是澳门回归的事情。还有半个月就回归了。学校里挂了横幅。他爸前几天还说这事。
封睿鑫关上窗。躺下来。
脑子里在想叶舒然为什么今天没骑车。是不是家里有事。还是生病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着挺正常的。他翻了个身。算了。明天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叶舒然已经在了。跟平时一样,在看那本《百年孤独》。封睿鑫坐下来的时候,叶舒然没抬头。但过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封睿鑫低头一看。是高一第一次月考的座位表。叶舒然在第八考场。他在第九考场。
“你上次说你在九考场?”叶舒然问。
“嗯。”
“这次我也在九考场。”
封睿鑫看了一眼座位表。叶舒然的名字在第九考场第三排。自己的名字在第九考场第五排。差两排。
“你上次考了多少?”封睿鑫问。
叶舒然翻了一页书。“没考好。”
“多少?”
“比你低。”
封睿鑫想再问。忍住了。叶舒然看起来不想说。他把座位表收进铅笔盒里。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发了上次的周测卷子。封睿鑫考了八十三。不算高也不算低。他看了一眼叶舒然的卷子。九十一。比自己高。
封睿鑫侧过头。叶舒然在订正错题。那道题应该是全班大部分人都做错的那种。老师在黑板上又讲了一遍。叶舒然没抬头看黑板。自己在本子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对了一下答案。对了。然后把笔放下。继续看《百年孤独》。
封睿鑫盯着自己卷子上那道错题。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叶舒然在看书。他不确定要不要问。纠结了两分钟。还是拿笔戳了一下叶舒然的胳膊。
“这道题你怎么算的?”
叶舒然看了一眼。把书合上。拿过封睿鑫的卷子。看了一遍题。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推过来。
“你把这里想复杂了。直接用公式,不用绕。”
封睿鑫看了一遍。确实。他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他说了句“哦”。把卷子拿回来。叶舒然没说什么。继续看书。
那天中午在食堂。封睿鑫打了一份青椒炒肉。坐下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拿了两双筷子。他愣了一下。没放回去。
叶舒然端着盘子过来坐下。看见桌上多一双筷子。看了封睿鑫一眼。
“我以为你还没来。”封睿鑫说。
叶舒然坐下来。把多的那双筷子放到自己盘子旁边。“你下次不用拿。”
封睿鑫扒了口饭。“顺手。”
叶舒然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吃他的饭。今天吃的是炒白菜和土豆丝。饭比昨天少。菜比昨天多。封睿鑫注意到他盘子旁边放着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和上次给自己的一样。
“你每天带糖?”封睿鑫问。
“有时候。”
“你不吃肉,吃糖?”
“糖又不犯戒。”
封睿鑫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他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叶舒然把那个糖推过来。
“给你。”
“你自己不吃?”
“今天不想吃甜的。”
封睿鑫看着那颗糖。和上次一样。奶白色的糖纸。他没有拿起来。就放在桌上。吃完饭的时候,那颗糖还在那里。叶舒然站起来端盘子要走。封睿鑫把糖拿起来揣进口袋。
“谢了。”
叶舒然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放学,叶舒然终于跟封睿鑫一起骑车了。前两天他说有事,自己先走。今天又恢复了。两辆自行车并排骑在文昌街上。路灯还没亮。天暗得早。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封睿鑫看见《不见不散》还在放。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新的。葛优的脸被风吹掉了一角,卷起来。
“你看过这个吗?”叶舒然问。
“没有。”
“听说挺好看的。”
封睿鑫看了一眼电影院门口。售票窗口亮着灯。里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
“你想看?”
“再说吧。”
骑到书店门口,封睿鑫停下来。叶舒然也停了。封睿鑫看着他说:“你住哪?我一直没问。”
叶舒然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再往前两条街。桃李巷。”
“那边不是有临川二中吗?你怎么上一中?”
叶舒然沉默了两秒。“我爸让的。”
封睿鑫没再追问。叶舒然也没解释。两个人就那么停着。风刮过来。封睿鑫缩了缩脖子。才想起来围巾还在书包里。他把围巾掏出来围上。叶舒然看了他一眼。
“你那条围巾太薄了。”
“还行。”
叶舒然没再说话。蹬上自行车走了。尾灯在暗下来的街道上一闪一闪的。封睿鑫站在书店门口。把围巾紧了紧。确实薄。但还行。
他爸从里面把门打开,探出头。“进来吃饭。面要坨了。”
封睿鑫转身进去。经过柜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柜台上放着一摞旧书。最上面那本是个诗集。封面泛黄。作者名字被水渍模糊了。他拿起来翻了一页。又放下。上楼吃饭。
吃完面他坐在床上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想起叶舒然上午给他讲的那道题。用的方法差不多。他照着思路往下推。推到最后一步。得出了答案。把笔放下。
窗户外面,路灯终于亮了。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和昨晚一样。
枕头旁边有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枕头旁边。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周记那栏空着。他想了想。拿起笔。
写了一行:今天窗户修好了。
又写了一行:同学给了我一颗糖。
然后他把笔合上。合上作业本。下楼跟他爸说了句明天想带饭。他爸问为什么。他说食堂吃腻了。他爸没再问。说行。
封睿鑫上楼。关灯。躺下。黑暗中他摸到枕头旁边那颗糖。捏在手里。糖纸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还得出门带围巾。蓝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