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川的第一场雪
封睿鑫记得那天早上他跟他爸吵了一架。
不算吵。他爸说，你那个书包都用了三年了，能不能换个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用。他爸站在旧书店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早上六点四十。临川一中七点半上课，骑车过去十五分钟，还能在门口买个包子。书包是初三毕业买的，深蓝色，侧边破了个口子，他拿订书机钉上了。能用。他爸总觉得换个新书包就能换个新开始。不是那么回事。
出了门才发现天阴得厉害。风往领口里灌，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去。临川的冬天就这样，不跟你商量，直接冷。骑到半路，脸上落了个东西，凉的。抬头看了一眼，下雪了。
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但确实是雪。路上有人停了自行车仰头看，卖早点的阿姨把摊子往屋檐下挪了挪。封睿鑫没停，他快迟到了。
高一（七）班在二楼最东头。他把自行车塞进车棚，跑上楼梯的时候铃已经响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在跑。到教室门口，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教语文。他喊了声报告。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点头让他进来。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入学成绩排的。封睿鑫中考考得还行，在班里排第九，坐第三排靠窗。他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没几个认识的。初中同学大部分去了临川二中，他爸说一中离家近，就上了一中。也无所谓，他对学校没什么执念。
同桌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男生，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点，垂下来刚好盖住眉毛。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他在看一本什么书。封睿鑫坐下来的时候他抬了下头，看了封睿鑫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封睿鑫把书包塞进抽屉，掏出英语课本。桌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窗外的雪下得大了点，能看见对面教学楼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临川好几年没下过像样的雪了。上一次下大雪还是他小学的时候，那年他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第二天就化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男的，讲话带点上海口音，说是刚从华东师大毕业。上课方式跟初中完全不一样，全程英文。封睿鑫听了个半懂。他英语不算差，但也没好到能全听明白的程度。旁边的同桌一直在翻那本书，没抬头。
封睿鑫瞄了一眼封面，是《百年孤独》。他爸书店里有这本，他翻过两页，人名太长记不住，没看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同桌终于把书合上了。封睿鑫看见书的封面已经翻得有点卷边了。同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封睿鑫身后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雕牌。
第二节课发校服。陈老师让几个男生去后勤搬，封睿鑫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校服堆在讲台上，一套一套发。发到他这里，同桌那份也在旁边。他顺手拿了两套放在桌上。同桌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谢了。
那是叶舒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谢了。”两个字。声音不高，有点低。封睿鑫说不用。然后就没再说话。整个上午他们只讲了这一句话。
中午封睿鑫去食堂。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到下午可能会化成水，然后晚上再冻上。临川的雪就这样，留不住。他在食堂排了十分钟队，打了一份红烧肉和炒青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个人。他抬头，是同桌。叶舒然端着餐盘，饭比菜多，堆得挺高。封睿鑫注意到他打了红烧肉，但把肉都拨到了盘子边上没吃。只吃青菜和饭。
封睿鑫想问你不吃肉吗，忍住了。跟人不熟，问这干嘛。
叶舒然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慢慢吃”。封睿鑫应了声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盘子里红烧肉一块没动。后来他才知道，叶舒然那天不是不吃肉，是信佛的奶奶去世前叮嘱过，每年冬天吃素三个月。那个冬天正好是第一个。
下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历史、地理、政治，三门连堂，全是照本宣科。封睿鑫听着听着开始走神。窗外的雪没停，越下越大。到了最后一节课，操场已经全白了。有几个学生在下面打雪仗，被教导主任从楼上喊了一嗓子，全跑了。
放学的时候，封睿鑫收拾书包。叶舒然从抽屉里拿出那条围巾，灰色的，手织的。他系上，又拿出来一条，蓝色的。放在桌上，推给封睿鑫。
“你围巾呢？”他问。
封睿鑫摸了摸脖子，空的。早上出门急，没带。
叶舒然把蓝围巾往前推了推。“你用吧。明天还我。”
封睿鑫愣了一下。他说不用，我骑车，不冷。叶舒然没说话，把围巾往他这边又推了一下，然后背上书包走了。围巾就搁在桌上。封睿鑫站了五秒钟，拿起来围上。
走出去的时候，围巾上有一股和叶舒然身上一样的洗衣粉味。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挺暖的。
到车棚，自行车座垫上全是雪。他用手套擦了擦，骑上去。地上滑，不敢骑快，慢慢地往家走。路上经过临川电影院，门口贴着一张《不见不散》的海报，葛优和徐帆。他爸上次说想去看，一直没去。旧书店冬天生意不好，他爸大部分时间坐在柜台后面看旧书，偶尔有人来买两本，有时候一天不开张。
骑到半路，后面有人按铃铛。他回头一看，是叶舒然。骑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车比他人还高。他在封睿鑫旁边停下来，说，你家住哪？
“一中后面，文昌街。”
“顺路。”叶舒然说。
然后两个人就并排骑着。雪打在脸上，有点疼。封睿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好盖住鼻子。叶舒然不说话了，就骑他的车。封睿鑫也不说话。两辆自行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印子。拐进文昌街的时候，封睿鑫说我到了。
叶舒然点点头，继续往前骑。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记得带围巾。”
封睿鑫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叶舒然骑远了。二八大杠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车尾灯一闪一闪。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进了门。
他爸坐在柜台后面。柜台上摆着一个搪瓷杯，里面茶已经凉了。看见他进来，他爸说：“今天下雪了。”
“嗯。”
“围巾新买的？”
“同学的。”
他爸没再问。封睿鑫把书包扔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上楼。他家在书店楼上，两间房，一间他住，一间他爸住。厨房和厕所在走廊尽头，和邻居共用。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他进了房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雪地上，看着比平时亮。楼下有人走过，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传上来。封睿鑫把枕头边的围巾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
雕牌洗衣粉。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封睿鑫从家里翻出来一条围巾。灰色的，他爸的，有点扎人。他把叶舒然的蓝围巾叠好，塞进书包。出门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到教室的时候，叶舒然已经在了。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中间某个地方。封睿鑫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条蓝围巾，放在叶舒然桌上。
“谢了。”
叶舒然抬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围巾收进抽屉，继续看书。封睿鑫坐到自己位置上，掏出英语课本。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雪。
早读铃响之前，叶舒然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放在封睿鑫桌上。封睿鑫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他转头看叶舒然，叶舒然在看他的书，翻了一页。
封睿鑫把糖揣进口袋。没有吃。那天没吃，后来也没吃。那颗糖在他书包侧兜里放了很久，糖纸磨得发毛，到高二整理书包的时候才翻出来。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他还是没扔。放在铅笔盒里又放了两年。最后去了哪里，封睿鑫不记得了。反正没吃。
早读是语文。陈老师让大家背《沁园春·长沙》。封睿鑫背到“独立寒秋，湘江北去”的时候，听见旁边叶舒然的声音。他在念“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声音不大，混在全班的朗读声里，但封睿鑫听见了。
他念了一遍。然后就不念了。
封睿鑫盯着课本。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物理。封睿鑫的数学不算差，物理一般。叶舒然怎么样，他不知道。开学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但看样子应该不差。
第一节数学课下课，叶舒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封睿鑫。“开学考试的座位表。你坐我后面。”
封睿鑫看了一眼。考场是按入学成绩排的，他在第九考场，叶舒然在第八考场。两个考场挨着。
“你是几号？”
“八考场十三号。”叶舒然说。
封睿鑫想了想。“我九考场五号。”
叶舒然点点头。把座位表收回去。没说别的。
封睿鑫想问他中考考了多少分。想了想没问。刚认识两天，问这干嘛。但他注意到叶舒然看的是《百年孤独》，书页里夹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不知道是笔记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中午叶舒然还是没吃肉。封睿鑫打了饭，坐他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叶舒然把饭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桌上，被食堂阿姨说了两句，不许浪费。叶舒然说我吃，只是不想跟饭混在一起。阿姨瞪了他一眼走了。
封睿鑫低头扒饭。想笑，忍住了。
下午放学，叶舒然又跟他一起骑车。骑到文昌街，叶舒然还是继续往前。封睿鑫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拐过前面的路口。进了门，他爸说：“又是那个同学？”
“嗯。”
“叫什么？”
“叶舒然。”
他爸从柜台后面出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住哪？”
“不知道。”
他爸没再问。封睿鑫上楼，把书包放下。枕头旁边的围巾已经还了，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洗衣粉味。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照着，白得有点刺眼。
后来封睿鑫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把围巾落在家，如果叶舒然没有多带一条，如果那场雪没有下。很多个如果。但那天就是下了雪，他就是没带围巾，叶舒然就是多带了一条。
1999年冬天。临川一中高一（七）班。第三排靠窗两个座位。一个叫封睿鑫，一个叫叶舒然。
封睿鑫关窗的时候看见自己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他伸手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擦掉了。
楼下有人在按铃铛。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叶舒然。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前面路口拐回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大概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学校。封睿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把窗户关上。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没想明白。后来就睡着了。
梦里还在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