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碑前试炼，万憾叩心
墨青古碑静静矗立在大殿前庭，斑驳碑身流转一层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微光。
苍老的道音消散在空气里，余韵还在神魂之间回荡。
碑下试炼，道心不坚者，神魂永困。
沈砚脚步顿住，目光缓缓扫过整块古碑。
碑面上的古篆不再只是一句“万灵同源，情憾为根，不杀不戮，渡厄共生”，往下方延伸，密密麻麻刻满万古旧事。
上古之时，渡厄修士观万灵悲欢，解执念，化悲苦，灵与人相守，世间少有灾乱。直到黑月一脉的始祖，窃走共生法理的阴面，颠倒本末，以情为枷，以憾为粮，养煞驭怨，慢慢篡改后世传承。千百年层层渲染，到如今，御兽之道只剩下杀伐驯服一途，视共情为异端，视渡化为邪术。
真相一字一句，沉如山岳。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外面的厮杀声隔着厚重的石墙隐隐传来，术法碰撞的轰鸣、灵宠的嘶吼、邪徒阴冷的喝骂断断续续飘进来。玄衍长老和一众天骄还在殿外拖住黑月邪修，可这份支撑不会无限长久。一旦邪修挣脱纠缠冲进来，他便再无安心参悟的机会。
“我来。”
沈砚轻声开口，向着古碑躬身一礼。
岩背熊踏前半步，厚重的身躯挡在身侧，土色灵光缓缓铺开，随时准备承接冲击。青筠竹灵浮在他肩头，竹叶轻轻颤动，净厄清灵流转，温养沈砚神魂，替他抵御外来怨毒侵蚀。
一人两宠，一同面对碑前试炼。
嗡——
古碑光华骤然暴涨！
淡青色的光潮自碑底席卷而出，瞬间包裹整片前庭。
不是兵刃相向的杀局，没有煞影扑杀，没有术法轰击。
铺天盖地涌来的，是数不尽的遗憾执念。
万千残忆如同潮水，一股脑灌入沈砚的识海。
有幼狐亲眼看见亲人被捕兽陷阱撕碎，余生躲在山洞，日复一日等候不会归来的家人；有伴修士百年的灵鹤，主人寿元耗尽离世，它盘旋坟头千年不肯离去；有一同修行的修士与灵宠，本该相守到老，却被乱世厮杀生生拆散，至死未能再见一面；还有许许多多无名生灵，细碎的委屈、无望的等候、落空的许诺、被迫相残的痛楚……
无数悲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形重锤，一下下叩击道心。
这便是碑前试炼——万憾叩心。
上古渡厄道，要渡世间万般遗憾，首先要扛得住万般遗憾冲刷。若是心生畏惧、心生厌烦，想要挥刀斩去这些悲苦，便已经落入黑月一脉那套杀伐的老路，试炼直接失败，神魂会被碑上道纹锁住，永远沉沦在无尽悲绪之中，和无数失败的试炼者一样，化作古墟里沉寂的一缕残魂。
“不要逃避，不要镇压，不要抹杀。”
沈砚在心底默念渡厄根本。
他不催动灵力去击碎这些执念，也不运转心神强行隔绝悲苦。
残忆瞳银辉稳稳亮起，静静看着一幕幕悲欢画面，共情、体察，接纳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旁边的岩背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庞大的身躯微微发抖。它曾经也是被人误解、被追杀的灾兽，这些悲苦和它过往的记忆共振，让它心神动荡。
“稳住。”沈砚分出一缕心神，温和传入岩背熊神魂，“我们不是来消灭遗憾，是来读懂遗憾。”
憨厚的熊瞳慢慢安定下来，土灵光不再向外防御，转而向内，稳住自己的心绪，陪着沈砚一同承接浪潮。
青筠竹灵周身的竹光愈发温润，丝丝缕缕的清灵之意散开，抚平那些躁动到快要失控的执念碎片。当年它也曾有过百年空等的憾事，最懂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潮起潮落，一重重遗憾冲刷识海。
有些执念浓烈如火，灼烧神魂；有些执念冷若寒冰，冻得人心头发麻。
沈砚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指尖微微攥紧，道心时时刻刻承受着极致的考验。
他看见一段格外刺目的残忆。
那是黑月始祖尚在上古宗门之中的时候，他也曾修习正统渡厄道，也曾温柔安抚受伤的灵宠。可他嫌渡化太慢，嫌共情太苦，想要一条捷径，想要快速拥有无边力量。于是他窥破法理，截取执念、悲伤、怨恨这些情绪本源，转化成煞力，走出了那条窃道邪途。
画面之中，同门劝阻，他不听；师长呵斥，他反手引煞反噬。
正道倾覆的源头，就在这一段记忆里。
“力量从来不该从苦难之中掠夺，苦难，当被抚平。”
沈砚低声道出一句，声音不算响亮，却穿透层层悲潮。
这句话落下，识海里躁动的怨绪微微一滞。
古碑的光芒明暗不定，试炼的压力还在持续加码。
这一次，涌进来的执念，不再只是陌生生灵的悲苦。
幻像一转，浮现出属于沈砚自己的心结。
三年前秘境之中，灵宠失控，秘境崩塌，同门受伤，他被逐出青云宗。无数旁人的指责、嘲讽、冷眼，还有他心底深处，那一份长久埋藏的自责。
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过天真，共情之途本就是一条错路；是不是当初若是狠心镇压灵宠，斩除异动，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一道心魔。
幻像之中，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害死同门。”
“你的道，带来灾祸。”
“不如舍弃渡厄，回归杀伐御兽，安稳度日。”
诱惑与否定交织，试图动摇他道根。
岩背熊焦急地低吼，想要冲散幻像，却被试炼光潮阻隔，无法靠近他的识海。青筠竹灵竹叶簌簌颤抖，清灵之光一遍遍缠绕沈砚，却只能做到护持神魂不伤，解不开他自心的心结。
沈砚闭起双眼，任由那些声音环绕。
过往的悔恨、自我怀疑，翻涌上来。
可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如镜。
“当年灾祸，根源是灵宠的旧憾积压爆发，不是共情本身有错。”
“错的是无人看见它的痛苦，只会一味镇压屠戮。”
“我走渡厄道，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过错，是为了往后，少一些这样的悲剧。”
“我接纳过往的愧疚，但我不会因此，放弃大道本心。”
一语落定！
缠绕在神魂上的心魔幻像，如同晨雾遇朝阳，缓缓消融消散。
外界，古碑之上的青色光潮猛地一收！
漫天万千遗憾的虚影慢慢淡去，不再叩击心神。
试炼，过了。
嗡！
古碑发出一声绵长舒缓的鸣响，碑面古篆尽数亮起，一道道流转的道纹顺着虚空，朝着沈砚眉心飞来，融入残忆瞳之中。
海量的上古渡厄法理，顺着这道传承涌入他的识海，补全他大道之中缺失的诸多环节。
之前他的渡厄，大多是依靠残忆瞳窥见遗憾，一对一慢慢安抚化解。而上古传承之中，记载着群憾同渡、以域安灵、牵引执念归宁的高阶法门。
同时，黑月始祖窃道的全部隐秘，完整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黑月一脉所有术法、骨笛控煞、封心藏憾的根基弱点，他尽数了然！
沈砚只觉得脑海豁然开朗，原本零散的感悟串联成完整的长河，渡厄道，正式踏入全新的一层境界。
岩背熊身上灵光跟着一同蜕变，守护之力更加厚重稳固；青筠竹灵的竹域范围、净厄威能，也随之大涨。
两道共生羁绊，同步进阶。
就在传承快要收束之时，古碑最后的一行字迹，映入沈砚眼底。
【黑月不止于此，他们在养一尊万怨之主，以万千生灵遗憾为食，待它出世，五域万灵尽数沦为煞粮。】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黑袍人不断造煞、布局荒域，不只是为了扼杀渡厄道，他们还有一个更加恐怖的终极谋划。
还不等他细细思索，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伴随着玄衍长老一声沉喝：“不好！有邪徒绕后，要冲进大殿！”
厮杀声急速逼近，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之内响起。
黑月邪修，突破阻拦，杀进来了。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