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鸦的人来得比裴照野预想的快。
他们刚穿过两条街，前面巷口就堵了五个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领头的脖子上纹着一只黑乌鸦。桑祁念怀里的长耳朵突然炸毛，从她胳膊里蹦到地上，兔子跟猫也跟着缩到她脚后。
“裴照野。”领头的乌鸦纹身咧嘴笑了，“宿鸦哥让我们来请你去坐坐。”
裴照野把桑祁念往身后拨了一下。
“沈寄在你们手里？”
“在啊，活得挺好。”乌鸦纹身搓了搓手指，“宿鸦哥说了，拿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换。你把小姑娘给我们，沈寄你带走。”
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头：“你们要我干嘛？”
乌鸦纹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裙子上停了停：“不干嘛，宿鸦哥就想让你站他面前说句话。”
“什么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裴照野没给他们继续聊的机会。空间瞬移贴到乌鸦纹身面前，刀背敲在他手腕上，砍刀脱手飞出去三米远。剩下四个还没反应过来，裴照野已经绕了一圈，一人后颈一下全放倒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桑祁念蹲在地上把三只小兽挨个捞回怀里，抬头的时候五个人已经躺了一地。
“你打架好快。”她说。
“走。”裴照野没接话，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栋楼。上了三层，他从空间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
“宿鸦知道我们在哪了。”
“那个乌鸦纹身说的沈寄是谁？”
裴照野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一个以前跟我搭过伙的人，后来把我卖了。”
“卖了多少？”
“一条路线图，换了半箱晶核。”
桑祁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箱晶核就把你卖了？你才值半箱？”
裴照野抬头看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桑祁念赶紧摆手，“我是说他卖便宜了。”
裴照野把视线收回去，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沈寄现在在宿鸦手里，宿鸦想用他换你。如果换不成，宿鸦会把沈寄卖给裴令璋。”
“裴令璋要他干嘛？”
“沈寄知道我所有的事。路线、习惯、弱点、以前跟谁搭过伙、在哪儿藏过东西。他全知道。”
桑祁念想了想：“那你以前怎么没杀他？”
裴照野沉默了两秒：“我以为他死了。”
“哦。”桑祁念不问了，蹲在旁边看地图。裴照野指了个位置：“宿鸦的据点在旧城地下停车场，入口有金属碎片感应网，强行突破费时间。沈寄在据点最里面。”
“那我们直接去把他抢出来呗。”
“里面有几十号人，宿鸦的群鸦能同时操控几十枚碎片，在停车场里占优势。”
桑祁念歪头：“那怎么办？”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你进去。”
“我？”
“宿鸦要的是你。你进去，站他面前说句话，我把沈寄带出来。”
桑祁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在用我当诱饵？”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啊。”桑祁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进去说句话又不疼。说什么？”
裴照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看了她两秒：“说什么都行。拖时间。”
“那我可以说‘你好’吗？”
“……可以。”
“说完‘你好’然后呢？”
“然后你说‘再见’。”
桑祁念乐了：“这个我在行。”
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又从空间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拿着，万一有事。”
桑祁念接过来看了看，粉色刀柄，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个好看。”
“别管好不好看，会用吗？”
“捅人？”
“捅丧尸。”
“我没捅过。”
裴照野把匕首收回去，换了个东西给她。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鞘上系了根绳子。“挂脖子上，别丢。”
桑祁念把折叠刀挂好，拍了拍胸口，很满意的样子。裴照野看着她拍胸口那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天黑之后他们摸到了停车场外围。裴照野把桑祁念放在入口侧面一个掩体后面，自己蹲在她旁边，指了指停车场入口：“进去之后往右拐，第三个通道走到头，沈寄就在那附近。宿鸦会在中间的空地上等你。”
“你怎么知道？”
“乌鸦纹身说的。我放他回去报信了。”
桑祁念看了他一眼：“你放他回去，他不就知道你来了？”
“就是要他知道。”裴照野把刀从空间里抽出来，“他知道我来了，才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从后面绕进去。”
桑祁念想了想，点头。
“进去之后，”裴照野按住她肩膀，“不要对任何人说‘走开’。”
“为什么？”
“你一说，宿鸦的人全趴地上，沈寄就跑了。”
“哦。”桑祁念认真记下了，“那我说‘你好’。”
“嗯。”
“然后说‘再见’。”
“嗯。”
“然后呢？”
“然后你把沈寄带出来，我在外面接你。”
桑祁念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行，我去了。”
她猫着腰从掩体后面溜出去，小跑着绕到停车场侧面。入口有两个放哨的，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拍。桑祁念冲他们挥了挥手：“你好。”
两个放哨的面面相觑。
“宿鸦让我来的。”桑祁念说得特别自然，“他说让我站他面前说句话。”
放哨的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过了半分钟跑出来：“进去，往右拐第三个通道走到头。”
桑祁念“好嘞”一声进去了。
停车场里面比外面看着大，顶上吊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两边停着几辆报废车，地上散着金属碎片。桑祁念往里走的时候注意到那些碎片在她脚边轻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没管，继续走。
走到中间空地，宿鸦站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顶上，周围站了七八个人。沈寄被绑在旁边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宿鸦看见她，笑了：“小姑娘，你真来了。”
“你好。”桑祁念说。
宿鸦挑眉：“就这？”
“还有‘再见’。”
宿鸦笑出了声：“裴照野让你来说这两句的？”
“他说让我拖时间。”
宿鸦收了笑，眯起眼睛看她：“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桑祁念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就说让我拖。”
宿鸦脸色变了，对旁边的人喊：“去后面看看！”
晚了。裴照野已经绕到了停车场最里面。桑祁念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和几声闷哼，然后沈寄那边的绳子被人从后面割断了。沈寄刚站起来就被裴照野一只手摁住后脖梗子，脸朝下按在地上。
“都别动。”裴照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动一下我把沈寄的脑袋拧下来。”
宿鸦没动。他的群鸦碎片全部悬浮起来，但没往前冲。裴照野站在沈寄旁边，墨辞刃抵在沈寄后颈上，整个人跟停车场里的阴影融在一起，只有刀尖反着一点应急灯的光。
“裴照野。”宿鸦从面包车上跳下来，“你速度够快的。”
“放人。”
“你先把沈寄放了。”
“我数三下。”裴照野说，“一。”
宿鸦没动。
“二。”
宿鸦的碎片往前飘了半米。
“三。”
“行。”宿鸦把手举起来，碎片哗啦一声全落地上，“你把人带走。”
裴照野把沈寄拎起来，往桑祁念方向推了一把。沈寄踉跄着跑过来，被桑祁念伸手扶了一下。他嘴里的布掉出来，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桑祁念，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脸：“小妹妹，谢谢你啊。”
桑祁念点头：“不客气。你快跑吧。”
沈寄没跑。他揉了揉手腕，往停车场出口方向挪，但没走两步就停住了。裴照野跟上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赔着笑：“照野，咱俩好歹搭过伙——”
“你卖我的时候，想过搭过伙吗。”
沈寄的笑僵住了。
“我……那会儿形势所迫，你哥那边给的条件太优厚了——”
裴照野把刀收了。沈寄松了口气，往前跑了两步，又被裴照野一句话定在原地：“你跑出去之后会去哪？”
“我……我跑远点，不碍你的事。”
“你会去裴令璋那里。”裴照野说，“你这种人，手里有情报就一定会卖。今天卖给宿鸦，明天卖给裴令璋。”
沈寄不笑了。
“你想杀我？”他声音发紧，“照野，你杀我没什么好处，我活着对你还有用——”
“什么用。”
“我知道裴令璋在找什么！他这次找的不只是你旁边那个小姑娘，他还在找一个装置，能追踪精神体的，叫寻声，在西线研究所——你放我走，我告诉你具体位置。”
裴照野没说话。
沈寄以为他心动了，赶紧补了一句：“你杀了我，这条情报就没了。”
桑祁念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她拽了拽裴照野的袖口：“裴照野。”
“嗯。”
“他哭了。”
裴照野低头看沈寄。沈寄确实在抖，额头上冒了一层汗，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得已经变形了。他抓着柱子的手指头都在泛白。
“他好可怜。”桑祁念说。
沈寄赶紧点头：“对对对，我可怜，我真可怜，照野你看我都这样了——”
裴照野看了桑祁念一眼：“你知不知道他卖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命。”
“知道。”
“那你觉得他可怜。”
桑祁念想了想：“他哭得挺可怜的。”
裴照野沉默了三秒。他把墨辞刃从空间里抽出来，在沈寄脖子旁边比了一下，沈寄当场腿软了。然后裴照野把刀收回去，说：“滚。”
沈寄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听见裴照野在后面补了一句：“回去告诉傅九阑，我欠他的东西准备好了，让他自己来拿。”
沈寄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回头，跑了。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宿鸦的人被裴照野刚才那波突袭打懵了，还没完全缓过来。宿鸦本人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裴照野把桑祁念从地上拎起来，然后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宿鸦，你让我的人站你面前说句话，我让她说了。下次别要我的人。”
宿鸦没接话。
裴照野带着桑祁念走出停车场，拐进旁边巷子才停下来。桑祁念蹲地上喘气，三只小兽从她书包里钻出来，在她脚边转圈。
“我表现得怎么样？”她抬头问。
“还可以。”
“那我下次能不能说‘走开’？”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说，宿鸦的人全趴地上，沈寄就跑不掉了，他会以为我故意设局杀他。”
桑祁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
裴照野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地图掏出来，在上面标了几笔：“沈寄会去找傅九阑。傅九阑会来找我。我们有两天时间。”
“然后呢？”
“然后去西线研究所，拿寻声。”
桑祁念把长耳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那这三只呢？”
裴照野看了一眼那三只小兽：“带着。”
“你不嫌它们烦了？”
“嫌。但它们有用。变异兽对精神体波动敏感，裴令璋的人靠近的时候它们会先叫。”
桑祁念把猫举起来跟它对视：“你听见没，你有用。”
猫打了个哈欠。
裴照野站起来往前走。桑祁念抱着三只小兽在后面追，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裴照野。”
“又怎么了。”
“你刚才真的想杀沈寄吗？”
裴照野没停步：“你猜。”
桑祁念抱着猫小跑跟上：“我觉得你不想。你要是想杀他，不会等我说‘他哭了’。”
裴照野没反驳。
桑祁念觉得自己猜对了，嘿嘿笑了一声。笑完又想起件事：“裴照野。”
“说。”
“傅九阑会来吗？”
“会。他欠我东西，拖了八个月了。”
桑祁念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他要是来了，会不会又让我去他那儿‘做客’？”
“不会。”
“你保证？”
裴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要是再提，我拆了他的阑关。”
桑祁念放心了，低头跟怀里的小兽说话：“听见没，我们有靠山。”
裴照野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桑祁念。”
“到。”
“你刚才说得对。”
“哪句？”
“他卖我那次，我确实差点没命。所以你下次别跟沈寄那种人靠太近。”
桑祁念想了想：“因为他会卖我？”
“因为他会卖你。”
“那你会把我买回来吗？”
裴照野没回答，步子快了半拍。桑祁念在后面追了两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答案：“会的。”
远处废墟上，一个瘦高的身影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巷子里一高一矮两个人带着三只变异小兽走远。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上面画着一个穿短裙的小姑娘，旁边写着“悬赏等级S”。他拿笔在画像底下添了一笔，然后收起来，往曙光盟方向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