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后堂,火盆烧得极旺,吴大成被带下去之后屋里就剩岚云铮和蔺昭。
岚云铮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得蔺昭心烦。
“你敲什么?”
“我敲我自己的椅子,碍着你了?”
蔺昭没理他这句,把吴大成的口供摊在桌上,手指点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稽核关防”那行字上:“你北镇抚司的关防,一共几枚?”
“三枚。一枚在司礼监备案,一枚在我手里,一枚在……在……”
蔺昭看着他:“在谁手里?”
“北镇抚司下设镇抚使二人,一管缉捕,一管稽核。稽核那一摊,管的是各边镇军需、粮饷、马政的备档核对。稽核镇抚使叫陆秉文,跟了我八年,从百户一路提到镇抚使,我信他比信我自己还多三分。”
“关防在他手里?”
“平时在他手里,用印要登记,每月底把用印簿子交我过目。但我腊月忙漕银案,有十来天没看簿子了。”岚云铮把椅子扶手一拍,“我这就让人去调簿子。”
“等等。”蔺昭拦住他,“你现在调簿子,打草惊蛇。陆秉文如果真有问题,他敢把兵部调令和北镇抚司关防一起给辽东镇,就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你查。你现在大张旗鼓回去调簿子,他连夜就能把簿子改了,把用印记录抹平。”
岚云铮抬眼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别动,吴大成口供里说,赵秉忠腊月十九接的货,货走的是长城口外的道,但吴大成没亲眼看见货过卡。腊月十九到现在七八天了,那批冬衣要么还在半道上,要么已经进了辽东镇。你让锦衣卫在长城各口暗查,看腊月二十前后有没有大批棉甲过卡的记录。同时——”蔺昭想了想,打算试一试,“你给陆秉文写封信,就说蓟州这边查得差不多了,吴大成招了货往辽东去了,你准备回京禀报,看他什么反应。”
“钓鱼?”
“钓人,他要是心虚,收到信之后一定会动。要么派人去辽东销赃灭迹,要么给你递折子告病辞官,要么直接跑。”
岚云铮想了片刻,觉得蔺昭出的招可行,笑道:“蔺少卿,你替我拿主意拿得挺顺手啊。”
“你不是问我怎么办么?”
“我问你怎么办,你就真办啊?”岚云铮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行,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陆秉文跟我八年,他要是真反了,我比你难受。所以查他的事,我来,你查工部那边,咱们各查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以。”蔺昭点头,“但吴大成和何六的口供,我得抄一份带回大理寺备案。”
“抄,随便抄。”
当晚岚云铮写了封信,措辞随意得很,大意是蓟州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吴大成招了冬衣往辽东去了,他腊月廿八动身回京面圣,信交给一个校尉连夜送出去,走的是锦衣卫自己的驿传通道。
第二天是腊月廿七,岚云铮带着人沿长城各口暗查过卡记录,蔺昭留在蓟州继续翻军需库的底账,顺带把吴大成和何六的口供誊抄了两份,一份随身带着,一份封好托大理寺差役送回京城。
一直到腊月廿七傍晚岚云铮才回来,进门就灌了两大口茶水,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查到了。”他把一摞拓片拍在桌上,“腊月二十凌晨,古北口。二十辆大车,一千五百套新棉甲,持兵部调令和北镇抚司稽核关防出关,守口千总留了拓片,关防是真的。”
“人往哪去了?”
“古北口出去就是辽东镇地界,最近的堡子是赵秉忠驻防的松山堡。但松山堡那边我的人不敢靠太近,赵秉忠手底下三千兵马,万一打草惊蛇,他一把火烧了货,死无对证。”
蔺昭想了想:“赵秉忠跟工部的人结亲,工部那边是谁?”
“工部右侍郎韩敬。”岚云铮看了他一眼,“就是你审钱汝夔审出来的那个韩敬。陛下说不让动,但韩敬跟辽东镇的勾连,陛下可没说不让查。”
“韩敬的儿女亲家是赵秉忠,赵秉忠拿了冬衣,钱汝夔经手了采办和翻新,一条线串起来了。”蔺昭把拓片收好,“但还有一件事不对,陆秉文为什么要把北镇抚司的关防借给赵秉忠?赵秉忠一个参将,能给他什么好处?”
岚云铮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皱皱巴巴的,是一张银票的存根,京城“恒通号”钱庄,昭元十七年腊月初十,存银两千两,存银人署名“陆”。
“我让锦衣卫在京城的人去查陆秉文最近有没有大笔进项。恒通号的掌柜说,腊月初十有人拿北镇抚司的关防来存银子,存的是匿名银票,但掌柜的留了个心眼,记了存银人的长相,三十来岁,瘦高个,左眉梢有颗小痣,确实是陆秉文。”
初十…初十…蔺昭将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腊月初十存的银子,腊月十九才出的关防,中间隔了九天。”他抬起头,“岚云铮,陆秉文是先收了银子,后放的关防?”
“对。”
“那这九天他在犹豫。”蔺昭道,“一个跟了你八年的人,收了别人的银子,犹豫了九天,最后还是把关防借出去了,你觉得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只剩沉默,岚云铮自诩足够了解,可…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被逼还是自愿,关防从他手里出去的,这笔账他赖不掉。按规矩办。”
腊月廿七夜里,送信回来的校尉带回了一个消息:陆秉文收到信之后就去了兵部武选司,见了武选司郎中周鹤年,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之后,陆秉文没回北镇抚司,直接回了家,写了一封折子递进宫,说旧疾复发,请辞镇抚使一职,回原籍养病。
“请辞?”岚云铮皱起眉,“他这辞呈递得也太快了。”
“不。”蔺昭摇头,“他不辞才怪。你信里说吴大成招了货往辽东去了,他以为你要回来查辽东,他先辞官,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你找谁对质去?这叫以退为进。他赌你拿不到实证,最多定他个失察,贬官了事。”
岚云铮把那张存根往袖子里一揣,站起来:“那咱们就给他拿实证,腊月廿八,我回京。蔺昭,你留在蓟州,把吴大成和何六看好,别让人灭了口。我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恒通号把存银的经手人找出来,让他认人。第二件事,调陆秉文家周围的暗哨,看他辞官之后往哪儿跑。”
“你一个人回京?”
“我带四个人走,留两个校尉给你使。蔺少卿,我留人给你,不是信你,是信不过蓟州这帮人。吴大成虽然招了,但他手底下亲兵营百来号人还在,万一有人想劫牢,你那两个大理寺差役顶不住。”
蔺昭点了点头:“行,你走吧。腊月三十之前回来,陛下那边还等着交差。”
岚云铮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蔺昭,蔺昭接住一看,这次是把短铳,巴掌长,精铁打的,铳口塞着防潮的蜡丸。
“这玩意儿不用武功,对着人搂火就行,你留着防身。”
“你有点好东西都掏给我用了吧?”
“那倒不至于,你想要回京随你挑。”
“不怕我拿着你的东西参你私授兵器了?”
“你先活着回京再说。”岚云铮摆了摆手,出门翻身上马,带着四个校尉消失在腊月的夜色里。
蔺昭把短铳对准烛灯,仔细研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