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朝廷拨了赈灾粮吗?”萧凌澈忍不住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气,“怎么城里看着……也这么缺粮?”
“赈灾粮?”小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位客官可别提了!这话也就咱私下说说。那粮啊……确实来过!可到了咱们云泽府,就跟泥牛入海似的!分到各粥厂,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上头的大人们说……说粮不够,要省着点发,可……可咱们这米店里的米价,那是一天一个样!您说这粮,都去哪了?”
叶云晚的心沉到了谷底,黄振铭那泣血的控诉和撕裂的麻衣,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沉声问:“那府衙……就没管?知府大人呢?”
“知府大人?”小二撇撇嘴,一脸讳莫如深,“高升?巡查?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主事的是通判老爷。通判老爷倒是在府衙里……忙着呢,忙着派人‘维持秩序’,忙着抓那些‘哄抬粮价’的‘奸商’,可抓来抓去,粮价还是涨,粥……还是照得见人!”
“岂有此理!”萧凌澈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还是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他双眼冒火,“这哪里是赈灾,这是要人命!百姓都要饿死了,还在这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叶云晚示意他坐下,低头小声说到:“苏大人,情况已经清楚了!灾情刻不容缓,饥民嗷嗷待哺!我们必须立刻以钦差身份开府衙,调拨府库存粮,设立粥厂,同时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求紧急调运救命粮!一刻都不能耽搁!”
叶云晚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砚,她的想法与萧凌澈完全一致。眼前这人间炼狱的景象,每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饿死成百上千的人!
苏砚端起那碗浑浊的粗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眉头微皱,似乎嫌弃其苦涩。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目光在萧凌澈和叶云晚焦急愤怒的脸上扫过,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二位,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灾情惨烈,苏某同样痛心疾首,恨不能立刻解民倒悬。”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二位只看到了表象。朝廷年年皆有拨粮旨意,府库之中也并非全无存粮。可结果呢?粥厂之粥清可鉴人,流民依旧遍地哀鸿!小二也说了,粮,它确实来过!那为何百姓手中空空如也?为何米价依旧飞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昏暗的茶馆中显得格外幽深,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两人心头:“这背后,绝非简单的天灾!而是人祸!是硕鼠!是贪蠹!是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蠹虫!这些蛀虫,趴在灾民的骸骨上吸血!不把这些蛀虫挖出来,绳之以法,就算朝廷再拨下金山银山的粮食,也会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根本落不到真正的灾民手中!”
苏砚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因此,当务之急,不是开仓放粮——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蛀虫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赃物!而是暗中查访,顺藤摸瓜,找到那些贪官污吏克扣、倒卖、囤积居奇的铁证!将他们连根拔起!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打通赈灾的命脉,救万民于水火!”
他看着脸色变幻的叶云晚和萧凌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救灾,要救在根子上。否则,不过是扬汤止沸,徒劳无功,甚至白白便宜了那些国之蛀虫!本官身为钦差正使,肩负皇命,必当以社稷为重,先查贪渎,再行赈济!”
一番话,掷地有声,冠冕堂皇,将彻查贪官置于了救命赈灾之上!
萧凌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查?等你查清那些王八蛋,外面的百姓早就饿死光了!苏砚!你这是草菅人命!见死不救!”
叶云晚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砚的逻辑看似正确,却冰冷无情到了极点。在堆积如山的尸骸面前,他想的竟然还是权谋,是政治清算!
她看着苏砚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又想起茶馆小二那无奈又绝望的神情,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愤怒席卷全身。
这川海的天,比龟裂的大地还要干涸冷酷。而他们的钦差正使,心思却根本不在那无数双枯槁槁的、伸向他们的手上。
茶馆昏暗的角落里,暗流汹涌。是即刻救灾,还是先挖蛀虫?这场关于生死的争论,才刚刚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茶馆窗外,血色夕阳下,绝望的乞讨声依旧此起彼伏,如同为这争论奏响的背景哀乐。
茶馆内的争执最终以苏砚的强势决定告终。尽管萧凌澈额角青筋暴起,叶云晚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但苏砚手中那枚代表皇权的钦差印信,却沉重地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既然如此,分头行动效率更高。”苏砚收起印信,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争论从未发生,“萧副使,叶副使,你二人往南,巡查阡陌、林安等州县。我独自往西,探查武靖、平栾一带。半月之后,无论有无收获,仍在此地汇合。”
他刻意将男女主分在一路,自己独行,心思难测。萧凌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叶云晚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无力感,冷声道:“就依苏大人。但愿半月之后,苏大人查获的蛀虫,还能有命享受他们贪来的粮饷。”
苏砚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就……半月后再见。”说罢,竟毫不拖沓,起身便带着两名护卫径直离开,将钦差车驾也留给了他们。
“简直混账!”马车刚驶出云泽府城门,萧凌澈便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车壁上,震得车厢嗡嗡作响,“查查查!等他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那家伙脑子里除了权斗,还有没有半点人命!”
叶云晚相对冷静,但紧蹙的眉头也显露出内心的焦灼:“他意在政绩,想借此事扳倒对手,一举多得。但我们不能干等。先去南边州县看看情况,若真急需救灾,哪怕亮明身份,也要先开仓放粮,事后再跟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