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的不再是沉闷的滚动声,而是刺耳的、如同碾压枯骨的“咯吱”声。离开京城繁华不过十余日,窗外的景象已如同换了一方天地。
初时还能见到些蔫头耷脑的庄稼,越往南行,入目所及便越是触目惊心。官道两旁,曾经的沃野良田如今龟裂成一张张绝望的巨口,裂缝深处泛着不祥的灰白。
本该葱郁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枝丫,扭曲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向苍天伸出的无数枯瘦乞讨之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朽与焦渴的沉闷气息。
“停车!”叶云晚忽然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老车夫勒住缰绳。叶云晚推开车门,率先跳下。萧凌澈紧随其后,苏砚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才踱步下车。
眼前是一个依着官道而建的小村落。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已经倒塌,断壁残垣诉说着无声的灾难。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几只瘦骨嶙峋的老狗趴在村口仅存的半截土墙下,连抬眼看人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萧凌澈的目光扫过村落深处,只见几个蹒跚的身影在废墟间缓慢移动——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的孩子。青壮?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逃荒去了,还是……倒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老人家,”萧凌澈快步走到一个倚着墙根晒太阳的老者面前,尽量放柔了声音,递过去一小块硬得硌牙但能救命的干粮,“村里……怎么只剩你们了?”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干粮,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接过,紧紧攥住,却舍不得立刻吃。
他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走……都走了……能动的……去府城讨活路……讨口吃的……留不住……留不住啊……”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后那片死寂的荒山,“没粮……朝廷的粮……影子都没见着……熬不住了……都死了……埋后山……埋不下了……”
“朝廷没发赈灾粮?”叶云晚心头一沉,追问。
老者茫然地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官……官老爷……说……说快了……快了……等了三年了……等不到了……”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气都咳出来,攥着干粮的手却愈发用力。
萧凌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叶云晚眼神冰冷如霜,默默又拿出些碎银,塞给旁边一个怯生生望着他们、肚子却饿得高高隆起的孩子。
苏砚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空气中的尘土和绝望的气息有些不适。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
“走吧。”叶云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寒冰,转身回到车上。
马车再次启程,车厢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萧凌澈胸膛起伏,几次想开口质问苏砚,都被叶云晚用眼神制止。此刻的愤怒,只会打草惊蛇。
又行了数日,沿途景象愈发惨烈。流民开始零星出现在官道上,如同失去方向的蚁群,拖家带口,形容枯槁槁,眼神麻木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希望的地方蠕动。
看到官家的马车,有些人会麻木地跪下磕头,更多的人则是连跪拜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
终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川海三州之一,相对还算富庶的“云泽府”。
然而,想象中的“稍有好转”并未出现。离城尚有十余里,官道两旁便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窝棚,连成一片绝望的海洋。恶臭冲天,蝇虫如乌云般盘旋。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草席或破布之下,眼神麻木或带着一丝病态的希冀望向城门方向。乞讨声、孩童的啼哭声、病人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地狱交响。
城门处戒备森严,兵丁凶神恶煞地驱赶着试图靠近城门的流民。只有那些看起来还勉强算得“体面”,或者能证明自己是府城居民的人,才能被盘查后放入。
“这就是富庶的云泽府?”萧凌澈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声音嘶哑,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遍地饿殍,这就是所谓的‘情况稍好’?!”
苏砚终于不再保持那种虚伪的平静,眉头紧锁,用折扇抵住口鼻,显然也被这惨烈的景象和恶臭熏得够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沉声道:“流民聚集于城外,城内或许……尚能维持。”
马车凭借钦差勘合,在兵丁敬畏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景象确实比城外好了许多,至少街道还算整洁,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然而,那股衰败与恐慌的气息依旧无所不在。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带菜色。
沿街乞讨者比比皆是,蜷缩在店铺的屋檐下,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伸出枯骨般的手。许多商铺门口都挂着“粮米售罄”的牌子,仅有的一些米店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眼神焦灼,互相推搡,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对饥饿的恐惧。
“停车!”这次开口的是苏砚。他脸色凝重,对车夫道:“找个不起眼的茶馆,我们进去听听。”
马车在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口停下。三人下了车,苏砚示意老车夫就在原地等候。他率先走向巷内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名为“品茶阁”的小茶馆。叶云晚和萧凌澈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茶馆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渍混合的味道。客人不多,大多是些穿着粗布衣衫、面带愁苦的市井小民。三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刻意压低了帽檐。
小二懒洋洋地过来招呼,苏砚随意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又额外给了几个铜板:“小哥,近来府城……不太平啊?听说流民很多?”
小二收了钱,脸上才挤出点笑容,凑近低声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何止是不太平!城外您都瞧见了,那都是等死的!官府天天往外赶,可架不住人越来越多啊!饿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