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妃眼圈微红，强忍着不舍，细细为儿子整理并本不需要整理的披风褶皱。叶龙虽久经战场，但是还未独自领过兵，王妃有些担心。
叶云晚和萧凌澈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叶云晚将一枚亲手绣制的、针脚细密的平安符塞进兄长手中，低声道：“大哥，万事小心。”
萧凌澈则拍了拍叶龙的臂甲，咧嘴一笑：“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龙哥，喝了这一杯，就要等你回来再喝了！到时候我给你讲讲川海的见闻，保证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叶龙用力抱了抱拳，翻身上马。骏马嘶鸣，带着一队精干亲兵，蹄声踏碎初夏清晨的宁静，向着北方，渐行渐远。那银甲赤披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融入了通往边关的滚滚烟尘之中。
送走叶龙没几日，王府西苑便也忙碌起来。
叶云晚和萧凌澈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随钦差正使苏砚前往那远在数千里之外、旱魃肆虐的川海三州。
“我说晚晚，咱们这算是公费出差考察民情？”萧凌澈一边往一个超大号的背包里塞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改良版指南针、高浓度酒精、一包种子、甚至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一边试图用插科打诨驱散离别的沉闷，“要不要带点特产回来？听说那边沙子管饱。”
叶云晚白了他一眼，手下利落地将几件素净换洗衣物和一个小巧的医药包放入行囊：“我们是去赈灾，不是去游历。苏砚同行，步步杀机，你还有心思想特产？”
“哎呀，人生在世，苦中作乐嘛。”萧凌澈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俩这组合，一个科技树点歪了的工科狗，一个智力爆表的古代女神，还怕他一个开挂的画家？”
叶云晚没理他，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贴身藏好，眼神沉静：“谨慎些总没错。”
出发这日，天光晴好。王府门前却并无盛大送别场面，只有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马夫等候着。皇帝旨意是“简装速行，体察实情”，这配置，可谓是简到了极致。
苏砚早已等在车旁，依旧是一身月白文士袍，纤尘不染，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见他们出来，彬彬有礼地一拱手：“叶小姐，萧公子，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吧？”
叶云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萧凌澈则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苏大人先请，您可是钦差正使，我们俩副使给您保驾护航哈！”
车厢不大，三人对坐，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老马夫一扬鞭子，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皇城。
最初的半个时辰，车内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响。苏砚闭目养神，姿态悠闲。叶云晚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萧凌澈则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扭扭脖子，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憋不住了，这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他猛地扭过头，瞪向对面老神在在的苏砚，开口就是一句火力全开的嘲讽：
“喂，我说苏大人！您这‘神笔马良’升级版系统挺好使啊？画画别人罪状跟拍照似的，咔嚓一下，一条人命！这次去川海，是不是又琢磨了什么新创意？准备把咱俩和流民暴动画在一起，还是直接画成我俩召唤旱魃降临？您直说呗，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死也死个明白！”
叶云晚虽未转头，但目光也从窗外收了回来，眼角余光冷冽地扫向苏砚。
苏砚缓缓睁开眼，折扇“啪”地一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演技堪称精湛：“萧公子这是哪里话？真是冤枉在下了。陛下旨意，巡查灾情，安抚民心，苏某岂敢有半分怠慢？至于那些朝堂纷争……唉，说到底，皆是太师大人与王爷之间有些许误会，陛下又……圣心独运。苏某区区一介文人，夹在其中，不过是身不由己，听命行事罢了。如同风中浮萍，浪中扁舟，飘摇不定，难自主张啊。”
他这话说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太师和皇帝，还顺带卖了一波惨。
“我呸！”萧凌澈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还风中浮萍？您这浮萍底下怕是装了涡轮增压吧？窜得比谁都快！身不由己？我看你是如鱼得水！黄振铭的血还没干透呢！”
苏砚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叹道：“萧公子对我成见太深。黄大人之事，乃其触怒天颜，苏某不过是恰逢其会，呈上证据而已。其实，此番能与二位同行，苏某心中亦是倍感……荣幸。”他说“荣幸”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荣幸？”叶云晚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是荣幸能更方便下手吧？”
苏砚看向叶云晚，笑容更深，却无半分暖意：“叶小姐说笑了。此行艰险，川海之地如今犹如火药桶，还需我等同心协力，方能不负圣恩。若二位途中……稍有闪失，苏某这钦差正使，怕是也难辞其咎啊。”
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实则威胁意味十足。
萧凌澈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把他那副假笑的面具撕下来：“少来这套！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告诉你苏砚，你那点邪门歪道最好收起来！咱们虽然是副使，但也不是泥捏的！真要玩阴的，谁怕谁啊？大不了鱼死网破！”
“萧公子真是……快人快语。”苏砚摇摇头，仿佛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既然二位如此不信任苏某，那这一路，便各自谨慎吧。只望真到了灾民遍野之地，二位还能有此刻的精神头。”
说完，他再次闭上眼，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样子。
萧凌澈还想再骂，被叶云晚一个眼神制止了。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不停滚动，载着各怀鬼胎的三人，驶向那片未知的、早灾与人祸交织的土地。
车窗外，初夏的田野本该充满生机，此刻望去，却莫名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这趟钦差之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