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宫正殿，威压沉沉。
帝俊端坐于天帝之位，玄色锦袍垂落，不怒自威。东皇太一立于侧首，面色沉静。
应龙立于殿中，微微垂首：“臣妾回禀天帝陛下。东西南北四象、二十八宿巡视已毕。四方星轨井然，防务稳固。唯有北苑危宿星官危月燕，偶感寒气，正在休养，并无大碍。”
她刻意隐去了玄铃，也隐去了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星轨异动。
帝俊听完，面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四方圣兽镇守四方，有他们坐镇，寡人自然放心。辛苦弟妹走这一趟了。”
应龙微微低头：“为天庭分忧，不敢言苦。”
“行了，弟妹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帝俊摆了摆手。
“臣妾告退。”应龙行了一礼，退出了正殿。
待应龙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帝俊脸上那一抹温和的笑意，随着殿门的合拢，一点点收敛殆尽。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太一。
“太一。”帝俊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看如何？”
太一眼皮微垂，目光盯着殿内白玉砖上的一丝裂纹，语气平缓：“陛下圣明。四方安稳，自然是天庭之福。”
“安稳？”帝俊冷笑了一声，负手站起身，玄色锦袍顺着御阶拖曳而下。他走到太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回话垂首，言辞滴水不漏。北苑若是真无事，斗木獬何必连危宿都避而不见？”
太一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帝俊转过身，走到大殿的台阶前，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虚无的远方，声音里透着帝王的算计：“此前寡人便与你说过，四方星宿的事，让弟妹去，比让你去管用。”
太一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帝俊的背影。
“应龙是祖龙嫡女。”帝俊缓缓踱步，脚步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当年龙汉初劫前，她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哪个不是兄妹相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太一：“她去巡视，四象卖的是旧交情的面子。她看到什么，没看到什么，他们心里都有数。可你若是去了……”
帝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他们反倒觉得是天庭要削权，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乱子。这天庭和四象的窗户纸，现在还不能捅破。”
太一沉默了片刻，随后微微拱手，语气沉稳：“陛下思虑周全。臣弟受教。”
帝俊收回目光，淡淡道：“北苑的事，先不要去逼玄武。应龙既然把话圆回去了，就先由着她。但你要记住，不管四象怎么瞒——”
他指尖轻轻叩在御阶的扶手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只要天庭的七曜星君还在他们星域里穿插着，就翻不了天。”
太一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暗光，垂首道：“臣弟明白。”
……
天庭无昼夜，只有长昼。
长廊幽深，两侧的宫墙虽然挡住了外头恒照的金光，但殿宇深处自有长明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打在白玉柱上，将两道被拉长的影子映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应龙跟着若华走出天帝殿，沿着回廊往天后殿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长明灯投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月白星袍，面容阴柔，眼底透着一股蛇一般的算计。正是七曜之一的月曜星君，贰负。
两人迎面撞上。
贰负脚步一顿，随即那张阴柔的脸上迅速堆起一抹笑意，撩起袍角，不阴不阳地拱手行了个礼：“臣，见过帝妃娘娘。”
应龙猛地停下脚步。
她看着贰负，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原本平缓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贰负星君。”应龙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响起，带着一丝寒意，“你这差事当得可真忙。刚从天后殿出来，又要去何处？”
贰负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笑得滴水不漏：“天后娘娘垂询四方星象，臣不过是去回几句话罢了。”
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打量着应龙的神色：“倒是帝妃娘娘，看您这方向，刚从陛下那边过来吧？这一趟巡视四方，走得可还顺当？”
应龙的目光骤然一沉，犹如利刃般扫向他：“顺不顺当，也轮不到你一个星君来置喙。”
贰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道：“帝妃娘娘息怒，臣岂敢置喙。”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挑衅：“只是臣听闻，北苑那边，斗木獬带您巡了六处，偏偏绕开了危宿。”
应龙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贰负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递：“帝妃娘娘大度，顾全大局，不去计较。可若是东皇陛下问起危宿的情况……”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臣等手里，总得有点实情回话，您说是吧？”
廊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长明灯的火苗微微颤动了一下，将两人对峙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更加狰狞。
应龙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像冰棱撞击的声音。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逼近贰负，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贰负，你给本宫记着。”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先点破他的身份。
“你作为月曜星君，现世确实有辅佐之权。”
贰负没接话，眼神微闪。
应龙语气骤然一沉，一字一顿地压过去：“可二十八星宿，本就是四象圣兽的辖地。你若是借着辅佐之名，把手伸得太长……”
她冷冷地盯着他，慢慢吐出后半句：“坏了天庭与四象的规矩，惹出什么乱子。你，担待不起。”
应龙直起身，目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你手里的那些东西，递上去，除了挑起争端，你落不到半分好处。”
她最后瞥了他一眼：“想做刀子，先看看自己够不够硬。”
贰负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他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丝阴毒，咬牙低头：“臣……记下了。”
应龙不再看他一眼，带着若华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从容，仪态端庄。
只是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应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贰负星君，有些事，你自己知道就好。”
贰负站在原地，看着应龙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腰。
他摸了摸袖口，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