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兵”两个字落了地,正屋里反倒静了一瞬。
苏九歌第一个出声:“爹,您坐镇山门,这一趟,我带队。”
“我也去。”沈惊鸿接得很快,手按在腰间冰神剑上,“惊雪是我师姐,如今她一个人陷在绝岭上,生死不知,我不能不去。”
苏玄没有立刻应。老人靠在软垫上,枯瘦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两下,缓缓点头:“好。万灵归元佩认了你,你掌心这枚金印,就是佩里封着的守护人传承印记。真撞上仙宫的灵网雷阵,这许多人,只有你护得住。”
他看向沈惊鸿,“鸿丫头跟着去,多一个挡雷部的人。你那身伤才收口,不到生死关头,不许强运剑气。”
几句话说罢,他气息已有些虚。苏伯把温药凑到他唇边,老人就着抿了一口,抬手止住,目光转向门侧那道卧着的白影:“老白,山门你守。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远路,留下来给你压阵。来投的旧部,精锐随歌儿北上,余下能战的,全归你调度,封住山道,护住崽子。”
老白鹿半阖的眼缓缓睁开,站起身,朝苏玄低了低头:“你放心养伤。老朽在,万兽门在。”
苏玄“嗯”了一声,又转向儿子。
“到了岭上,先别急着冲。”他缓着气,一句一顿,“仙宫既要囫囵的人,那张网便收着劲,不敢真往死里劈,这是惊雪能撑到如今的根由,也是你们唯一的空当。其余的,怎么布阵、谁坐镇,到了跟前看清了再动手。”
“我明白。”苏九歌道,“先撕开口子,把人接出来,不与他们在岭上纠缠。”
“还有。”苏玄的目光落到毛团身上,“你那空间遁,怎么个用法,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毛团收了嬉笑,难得正经:“标记上压着雷阵,硬撕,一道缝是撕得开的,本大爷先把这道缝撕到岭外,让你们少走最险的那段绝脊。可要再撕第二道、把一个大活人顺着雷网接出来,本大爷没那个准头,硬来,万一把人卡在缝里,反倒害了她。”
它金睛一沉,“接人的那道缝,得等你们真刀真枪,替本大爷在雷网上打出一个不受雷意搅扰的空当,本大爷才撕得稳。”
满屋子人都听明白了:这一趟没有捷径,毛团能送他们逼近阵眼,最后那一下,仍得靠众人用命去换。
苏九歌点头:“就这么定。前头三天路,日夜兼程;到了岭下,听毛团的。”
“我也要去。”
团子还窝在苏九歌怀里,举着小手,像在学堂里抢着答先生的话。她脸上泪还没干,话却一个字不乱。
苏九歌低头看她,喉头动了动:“团子,路上要走三天,断魂岭上全是打雷的坏人,凶险得很。你跟爷爷、跟白鹿爷爷留在家里,等爹爹把姐姐接回来,好不好?”
“不好。”团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姐姐的灯在团子这里。”她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贴着心口藏符的小衣襟,“姐姐给团子留的,灭了。团子要自己去,给姐姐点灯。爹爹去是爹爹,团子去是团子。”
满屋大人都没了声。
谁都知道拦不住,星符是惊雪亲手交到团子手上的,标记虽在毛团那里,可那一缕星息认的是团子。更别说,那个一身白袍的冷性子姑娘,在这院子里教过小团子认过多少字、替她挡过多少回,团子心里那杆小秤,比谁都清楚。
“带她去。”苏玄开了口,望着孙女,声音放得极柔,“星符认她,惊雪那口将断的星息,也只有她接得住。护着她去,护着她回。”又看向两人,“团子不离歌儿三步。鸿丫头护着她,自己伤没好,不许逞强。”
沈惊鸿应了一声,伸手替团子理了理哭乱的刘海,到底没去抱她,方才那几句嘱咐,她记得牢。
“还有我!”门框上,毛团“咚”地跳到桌心,金睛里再没半分嬉皮,“标记是本大爷留的,没有本大爷,你们连断魂岭的山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本大爷去撕第一道缝,接应的事,也得本大爷来。”
当夜,万兽门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苏九歌立在演武场那块镇门石旁点名。能远行、能正面撼雷阵的,一队队站出来。
半卷名册摊在镇门石上,苏九歌照着上头的名字,一个个点过去。点到的,应声出列;没点到的,便退回老白鹿那一侧,去守寨门、护幼崽。来投的旧部越来越多,可他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精锐北上,老巢便只剩空架子,这是拿后背在赌。
辎重也连夜备下了。几十头耐走的驮兽背上,捆着干粮、伤药和一囊囊清水;灵灵领着几只小的,来回给队伍添补行囊。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整个演武场,只听见脚步、兵刃相碰,和火把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火火落在最高的旗杆上,翅尖火星明灭,自请打头阵;雷雷振翅,半空里噼啪一声轻雷,要去会会仙宫雷部那些“同行”;小风贴地一圈跑下来,揽下了探路巡梢的活;小土憨憨地往队伍最前头一蹲,一巴掌把脚下石板拍裂半寸,意思明白得很,硬撞的差事,归它。
化形的旧部里,黑风岭那头三百年的黑熊壮汉排了出来,蒲扇大的熊掌一抱拳,瓮声瓮气:“恩公,仙宫拿着名册灭了黑风岭老狼一家,这仇小的憋着没处报。前头哪怕是雷部的天罗地网,小的这副身子骨,先替主上蹚一回!”
苏九歌一一应下。他没有点太多人,苏玄那句“老巢不能空”压在心上,挑的全是能奔袭、能破阵的精锐,余下旧部随老白鹿封山守寨。水水灵灵木木几个小的本来也要挤进来,被他按住了,只许灵灵跟着跑跑联络,水水和木木留下照看满山幼崽。
他当场分了三队。
小风带着几头脚程快的灵兽走最前,专管探路、寻水、避开仙宫可能埋在道上的暗哨,约定每跑出二十里便折回来报一回。黑熊壮汉领着化形的旧部押在中军,护着团子和辎重,这些都是开了灵智、修了几百年的硬骨头,真撞上雷部的游哨,顶得住头一波。火火、雷雷两头带火带雷的飞禽盘在天上,居高瞭望,岭上一有雷光亮起,第一个能看见。
“记住,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砸仙宫的场子。”苏九歌把半卷名册按在镇门石上,点了点北面那条绕开九门户、直插断魂岭的野路,“门户那头有仙宫的禁制和大军,咱们不碰。走这条翻三道没人烟的大岭,直插岭后。能不惊动雷部主力,就不惊动。”
“这一仗不为攻城,不为厮杀。”苏九歌环视阶下众人,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只做一件事,把人,囫囵个地接回来。仙宫要的是惊雪活着,那张网便不敢真往死里收,这就是我们的空当。到了岭上,听我号令,不许恋战,不许逞强。”
“是!”一应兽吼齐声应下,压得夜风都沉了一沉。
场边,团子披着件小斗篷,被沈惊鸿牵着,仰着小脸看那些点到名的大兽小兽一只只从爹爹面前走过。她把心口那枚凉透的星符焐了又焐,小声对着它说:“姐姐不怕,团子带大家来啦。”
沈惊鸿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泪,一张小脸却绷得紧紧的,全没了平日里撒娇的样子。她心里一软,又一酸,蹲下身,替团子把斗篷的系带系紧了些,轻声道:“路上累了,就跟娘亲说。到了岭上,记住你爷爷的话,寸步不离你爹爹,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自己往前冲。”
“嗯。”团子重重点头,想了想,又拉住她的袖子,“娘亲也不许冲。娘亲的伤,还没好。”
沈惊鸿一怔,随即笑着应了。
天蒙蒙亮,晨雾还压着山道,一行人在山门口集结停当。
苏伯替苏玄裹紧了身上的厚氅。老人被搀着,亲自送到阶前。一只手按住儿子的肩,一只手摸了摸团子的头,没有多嘱咐,只道:“把人带回来,也把你们自己,都带回来。”
老人缓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只对苏九歌一人道:“岭上坐镇的若是雷部四使那样的人物,记住,能避则避,你的金印护住团子和众人就够了,不必跟他分个高下。惊雪那边,毛团的标记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只要你们赶得及,人就还有救。”
苏九歌重重点头,将团子稳稳背到身前缚好,掌心那点金印泛着极淡的光。沈惊鸿按剑在侧,毛团跃上他的肩头,金睛望向北方。
“出发。”
一行人踏碎晨雾,沿着山道往北疾行,很快没入了莽莽苍苍的野山。火火在天上压着阵,小风贴着林子前头探路,黑熊壮汉那道敦实的身影殿在最后,走得地都发颤。
山门口,苏玄立在晨雾里,望着那队人马一点点走远,直到连最后一点火光都看不见了,仍没有回去的意思。苏伯在旁轻声劝他回屋吃药,他只摆了摆手。
“老白。”老人忽然开口。
老白鹿不知何时已踱到他身侧:“在。”
“我这心里,从昨夜起就没安生过。”苏玄望着北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惊雪这一去,是刀先落下来了。我总觉着,岭上这一关,没那么好过去,他若真敢为这一颗星,掀了桌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老白鹿静静陪着他望了一会儿北天,缓缓道:“孩子们都去了。该做的,咱们做足。剩下的,看命,也看那个小丫头自己的造化。”
山风迎面,团子伏在爹爹怀里,小手一直按着心口那枚符。符是凉的,她就一遍一遍用小手去焐。
而此刻,三天路程外的断魂岭上,雷云压着绝壁,一张幽紫色的雷网正从天而降,反反复复地罩向那条仅容一人的窄脊。
窄脊尽头,沈惊雪一身白袍早已被血和雷火燎得看不出原色。她背靠绝壁,长剑斜指地面,肩头一道焦黑的伤还在渗血,眉心那点银星,黯得只剩最后一粒微光。
那张网又压下来了。沈惊雪抹了把嘴角的血,重新握紧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