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武宫正殿，应龙屏退了随行的天官，只留腓腓在殿外候着。
玄武端坐在主位上。
案几上，并未摆着方才应龙带来的扶桑茶。玄武抬了抬手，殿侧的宫女窈窕立刻端上两只玉盏，旁边的宫女淑女则捧着一方素帕，安静地立在一旁侍候。
玉盏之内，茶汤不似寻常灵茶那般澄澈，而是透着一股幽冷的玄青色，隐隐有星辉在茶水表面流转。
应龙端起玉盏，凑近鼻尖嗅了嗅，只觉得一股极寒却清透的冷香直透肺腑，将她这一路巡视的疲乏都驱散了大半。
“好茶。”应龙抿了一口，微微挑眉，“比天庭的扶桑茶多了一分冷冽。这叫什么名字？”
玄武淡淡道：“北苑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极寒星门边缘采的寒渊雪芽。虽比不上天庭的扶桑茶金贵，却最能定神清心。这也多亏了妹妹送来的这几个宫女，泡茶的手法倒是极好。”
应龙放下玉盏，笑道：“姐姐喜欢就好。我先前还怕她们笨手笨脚，扰了姐姐的清修。本来姐姐这玄武宫清净无为，我又送了些伺候的人来，怕你嫌我多事。”
玄武捧着那盏寒渊雪芽，看着殿内侍候的窈窕和好逑，目光微微沉了一瞬，淡淡道：“妹妹送的，自然是好的。这玄武宫清静了这么多年，如今也有了天庭的烟火气。只是不知道，这烟火气，是暖了北苑的星野，还是乱了北苑的阵脚。”
应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想着，北苑苦寒，姐姐身边总得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玄武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只是抬眼看着她：“妹妹今日巡了北苑，觉得如何？”
应龙收了笑，正色道：“巡了六处。斗、牛、女、虚、室、壁，星轨森严，防务稳固。斗木獬这北苑之首，当得名副其实。哥哥稳当，弟弟妹妹们也都各司其职，北苑交给他，姐姐大可放心。”
玄武端着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他确实是个稳妥的。”
“稳妥是稳妥。”应龙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玄武，“可就是太稳妥了。姐姐，斗木獬带路，偏偏绕过了危宿没去。这一路我试探了他几次，他都拿‘煞气冲撞’来搪塞我。”
玄武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神色依旧平静。
应龙身子微微前倾：“姐姐，危宿到底出了什么煞气，能让斗木獬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他这般遮遮掩掩，反倒让我心里不踏实。”
玄武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很清楚斗木獬为什么这么做。那孩子是七宿的大哥，长兄如父，从龙汉初劫起就护着这帮弟弟妹妹。危月燕刚从极寒之地回来，沾染了寂灭之力，虽然被她用玄铃暂时镇住，但气息必定虚弱。斗木獬是怕应龙看出端倪，给北苑招惹天庭的麻烦，这才硬着头皮把帝妃往别处引。
“斗木獬这孩子，办事谨慎过头了。”玄武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包容与无奈，“他是一片护短之心，怕五妹气息不稳，冲撞了妹妹你。却不知，本尊早有安排。”
应龙微微挑眉：“哦？什么安排？”
玄武没有多做解释，直接转头对殿侧的宫女道：“关关，去危宿殿传个话，让危月燕来见本尊与帝妃。既然帝妃到了北苑，她身为危宿，没有不来拜见的道理。”
关关在殿侧清脆地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应龙坐在原位，心里有些意外。她本以为玄武会继续遮掩，或者拿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圆过去，没想到竟然直接派人去叫危月燕了。这份坦荡，反而让应龙有些摸不透。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危月燕走进了正殿。
她穿了一身素色星甲，脸色比往日苍白了几分，但步子走得极稳，不见半点虚浮。最惹眼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枚玄色小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一两声极轻的脆响。
危月燕走到殿中，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危宿危月燕，见过圣尊，见过帝妃娘娘。”
应龙的目光落在危月燕身上，微微一凝。
她敏锐地察觉到，危月燕的气息确实有些弱，但神魂却极其沉稳。而且，应龙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她腰间的那枚玄色小铃。
那是玄武的玄铃。作为帝妃，她曾在天庭大典上见过玄武佩戴此物。
应龙心中顿时通透。原来玄武早有防备，把本命法器都压上了。
“起来吧。”应龙抬了抬手，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本宫今日巡视北苑，原想去看看你，却被你大哥绕了路。你这危宿星野，最近可是有什么不安稳？”
危月燕直起身，迎上应龙的目光，不卑不亢：“回帝妃，前些日子极寒之地星门异动，臣去巡查时受了些寒气。大哥是怕臣气息不稳，冲撞了帝妃，这才斗胆绕了路。让帝妃见笑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原因，又全了斗木獬的护短。
应龙看着危月燕，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玄铃，忽然笑了一下。
“有姐姐的玄铃在，确实安稳。”应龙转头看向玄武，“姐姐，妹妹算是明白了。斗木獬这个做大哥的，护短心切，连我都防着了。不过，既然危宿无恙，又有姐姐的玄铃镇着，妹妹也就放心了。”
玄武端起茶盏，旁边的宫女好逑立刻上前，替她添了半盏热茶。
“妹妹见谅。”玄武端着茶，语气听不出喜怒，“北苑虽然清苦，但有他们七个在，我这把老骨头，倒也还能稳得住阵脚。”
这话说得极有底气。她不仅是在说危月燕没事，更是在告诉应龙——不管天庭怎么渗透，只要这七宿还在，北苑的星构就乱不了。
应龙自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她站起身：“既然北苑无恙，那妹妹这巡视，也算圆满。我这就回天庭复命了。”
玄武起身相送。
应龙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危月燕，又看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宫女窈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北苑，水可比她想的要深。玄武连本命玄铃都压在危月燕身上了，这里面的事，绝对没有“受寒气”这么简单。
殿内。
看着应龙离开，玄武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危月燕身上。
“你大哥行事，确实稳重。但他不知道，你体内的情况，比你表现出来的还要凶险。”
危月燕微微低头：“让圣尊操心了。”
玄武看着她腰间的玄铃，缓缓道：“玄铃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你要记着，绝不能动情。”
“属下明白。”危月燕的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