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界,源初之域。
漫天流光翻涌,万丈金龙与彩凤的虚影盘旋于天穹之上,鳞羽流光交织,为下方护道。煌煌天光自九天倾泻垂落,如千万道金色纱幔。历经万古劫数的父神,终于劫数圆满,破碎消散的神躯一点点重凝归位,整道身影缓缓自光流之中沉降,稳稳落进遍地馥郁烂漫的花海之内。
“羲!”
一道倩影快步奔来,不顾一切扑至他身前,伸手紧紧将他抱住。
父神身躯微微一僵,片刻之后,才缓缓抬起手臂,将怀中之人轻轻环抱住。
那人埋在他肩头,心绪翻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开口道:“羲,我梦到鸿蒙破碎,我们的孩子盘……”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一顿。
心底猛地回过神来,急忙硬生生把后半截称谓咽了回去,话锋仓促一转。
“我们的孩儿……青干他重立至高,以身化洪荒,到处都是血色与寂灭,那梦境太过真实了......他,现在还好吗?”
花海微风拂过,遍地花瓣簌簌扬扬落在二人肩头。
父神长长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万千沉淀的神念缓缓流转,他抬手,轻轻将眼前之人从自己怀中缓缓分开,目光沉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容颜。
“灵儿,你身着娲的衣袍,可你终究,并不是娲。”
灵尊闻言身子猛地一滞,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涩意,片刻后才浅浅笑开,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
“是啊,我不是娲姐姐。在你心底,我也永远比不过娲姐姐。”
父神却并未接下她这番话,神念早已牢牢锁定那一缕萦绕在这片天地之间,属于母神的气息,眸光微动,径直越过灵尊,抬步穿过盛放的片片花海。
“羲哥哥....”
灵尊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唇瓣轻颤。
花海层层向后退去,繁花到此处尽数断绝,一道牢笼横亘在眼前,道道锁链流转着寂灭道韵,将内里牢牢封困。
父神抬步,径直走入牢笼之内。
牢笼深处,一袭素白长裙的女子闻声缓缓撑身站起,青丝如瀑垂落肩头,那双沉寂了万古岁月的眼眸,骤然漾开一点微光。
“羲……你回来了。”
父神站在牢笼之前,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嗯,我回来了。”
母神望着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浮起一层不安,轻声开口:“我感觉到了……我们的孩子,是不是……”
父神眸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对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的刹那,娲浑身气力仿佛被骤然抽干,身子猛地一软,险些踉跄跌坐下去。
“娲……”父神低声唤她。
母神缓缓抬起手,微微摇头,强压着喉头的哽咽,“你不必来安慰我。身为神祇,我明白,这便是我儿的宿命,是太一定下的世间必然。可我终究是一位母亲,心底却还是……还是承受不住。”
万千悲戚堵在喉间,叫她难以把话说完。
“我懂。”
“身为父亲,我心中的痛,亦不比你少半分。”
话音落下,父神并起两指凝作剑指,凌厉却不暴虐的道韵自指尖迸发,轰然斩向周遭囚笼。
铿锵!
一声脆响,整座牢笼化作漫天细碎星光,四下消散。
父神屈膝蹲下,伸手将单薄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积压的悲痛在此刻彻底决堤,母神埋在他的肩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父神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长发,低声宽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两行清泪,也自他的眼角悄然滑落,滴落在娲的发丝之间。
“羲哥哥,娲姐姐,你们在说什么?盘儿....青干怎么了……”
灵尊不知何时已然穿过花野,她立在不远处,望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满是惶惑。
父神缓缓抬眼看向灵尊,没有开口,可那沉默的神色,已然道出了所有答案。
灵尊心中咯噔一沉,心中那点不愿触碰的猜想,一瞬间尽数落地。泪水毫无预兆漫上眼眶,泪珠顺着面颊滚滚坠落。
她实在不愿相信,那个由她一路照拂养大,到最后还心甘情愿唤她一声二娘的孩子,就这般彻底消散在了万古时空之中。
从前她总以为,纵然穷尽岁岁年年,自己也得不到羲的半分倾心,可至少还有那孩子认她,念她,她便算不得一无所有。可如今,连这一份念想,也轰然碎去。
灵尊踉跄后退半步,肩头不住微微颤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灵尊用力摇着头,语声带着不肯接受现实的执拗:“盘儿是神,不死不灭!只要他本心不愿,这世间,没有谁能够将他诛杀!”
话音说到一半,她话音骤然顿住,一股彻骨的寒凉席卷全身。
她终于彻悟过来。
不是被外力加害,是这孩子自己甘愿如此。
甘愿散尽自身一切,去开辟一方全新的至高大世界。
灵尊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愈发汹涌。
父神缓缓吐出一声悠长叹息,怀中还环抱着尚未平复悲恸的母神,目光望向灵尊,“他心中,一直将你视作他的另一位母亲。他以盘古之名,以身躯为祭,开辟出那一方崭新至高世界,那方天地,唤作洪荒。”
灵尊怔怔立在原地,唇齿反复翕动,“洪荒……呵呵,哈哈哈……盘古……”
她仰头轻笑,笑声凄厉又破碎,在空旷的源初之域缓缓回荡。
眼底泪水却汹涌砸落,字字喃喃,混乱无章,满是崩溃的偏执:
“他是真神之子,万古不灭、万法不侵,何等尊贵……何必为了世间蝼蚁生灵,散尽神躯、自陨道基?”
话至中途,她猛地攥紧掌心,指尖泛白,强行逼着自己敛去眼底悲恸,强行自我宽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对……神爱众生,这是他的道,是他逃不开的宿命……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顶天立地,以身开天,我该为他骄傲的……我该骄傲的……”
可这份自勉的坚韧,转瞬便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