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坐在夜镜的前面许久,她再也没等到二爷发来的消息。
她只能摸索着缓缓起身,视线中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些残影,她看不清细节,也无法清楚辨别。
她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走出屋外,和无数次醒来时的场景一样,她只看到了漫天黄沙。
这是大战之后的结果,只剩黄沙飞舞。她跌跌撞撞走出去,却并未发现谢培然事先埋伏好的猎犬。苏沫所在的位置,是比利亚星的贫民窟,也是人类与原住民之间最常交火的位置之一。这一片区没有像样的房屋,有的只是用废弃木块堆积起来的残垣断壁,它们会在大风的吹打下发出“吱呀”的声音,会在下雨天漏水,而就算如此,对苏沫而言,这里也相对安全了。
她去了那么多颗星球流浪,只有这里,她待的时间最为长久。
盯着她的猎犬没有行动,而他瞳孔中隐藏的视觉感应晶片已经将看到的画面全部传送给了在彼端的谢培然。这样的技术,仿佛让他亲临现场,和苏沫置身于相同的场景之中。
从休眠中再度醒来的苏沫恍恍惚惚地向前走,而谢培然则控制着猎犬的大脑一路跟着她。真如苏夜所说的那样,她的神力衰退得厉害,身体的各部分机能也在严重下滑,以前几百米之外的微小动静她都能如此清楚地感知,而现在,连这个几米之外的跟踪者她都无法发现。
苏沫穿过狭窄杂乱的小道,寻着什么东西一路向前。她走得并不算快,有时会碰到一些障碍物,她只得伸出左手向前摸索,而右边却未动分毫。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羽衣,衣物将她全身上下包裹得很严实,谢培然透过猎犬的眼睛看不出她身体外部的任何异样——除了右半边的身体的确显得很僵直。
她要去找什么?
苏沫就那么一直走着,脸上也一直戴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在她走出房屋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这次的面具和上次的又有所不同,她只留出了一只眼睛的位置,而其余的部位,全部封死了,填实了。
看来苏夜似乎并没有骗他,苏沫真的失明了。
跟着猎犬的视野,他们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也让谢培然对这块区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比利亚星的贫民窟是第十大区的范围,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由于长时间的战乱,使得这颗星球有 70% 的面积出现不同程度的沙漠化,而第十大区,是沙漠化最为严重的区域。
由于战争爆发的缘故,人类和原住民利亚人在这里的比例各占一半,和人类不同的是,比利亚人是有着自己特别的神灵和信仰的。所以这里经常会爆发小规模的武装冲突,虽然不是人类最为理想的住所,却是军火商的最爱,他们在这里交易买卖,无视任何规则,如果没记错的话,目前人类当中最大的军火商之一名叫“昆克”。
人类和异星生物,科学和神灵宗教信仰,军火商和贫民。在这颗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的星球上,谢培然终于找到了他的爱人,她就躲在那里。
当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时,苏沫终于在一口水井旁停了下来,猎犬仍旧停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突然之间,谢培然明白过来什么。他控制着猎犬突然冲上前去将站在井边的苏沫一把拉住。同一时刻,他被动打开了最新的扫描成像技术,一瞬间,身处于谢宅的他周围环境立刻发生了变化——
谢培然不再处于房间之中,这次技术的运用让他身边的事物和场景都已切换到了自己所看到的景色里,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谢培然的脚底开始变化,一条直线从他的手环里释放出来,掠过之处将苏沫身处的场景复刻得分毫不差。
灰白的地砖已经变成了沙地,物件摆设成了碎石堆成的残破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包括那两个人,他的每一处感官都身临其境,成为了猎犬本身,而他的手,也处于伸出的状态。
其实,拉住苏沫的,是谢培然本身,而非他的猎犬。在触感上,他的的确确拉住了苏沫,可,和记忆中不同的是,手感更加清瘦,瘦到让他感觉自己手中抓住的不是她,而是一根人骨。
原来这么些年,在肉体上被折磨的,不只是他一个。
“别喝,这水要过滤!”彼端的谢培然脱口而出这句话,一言一行和那只猎犬一模一样;“喝了会死人的。”他低声。语气神态和他本尊分毫不差。
“你、你是谁?”视线中的苏沫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面对陌生人,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我不认识你,请你放开!”
可,谢培然并没有这么做,猎犬的手没有松开:“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儿?”
“我没有家人。”苏沫的声音一直很低,每次回复都比普通人语速慢很多,声音沙哑,明显是声带受损,而他熟悉的那双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戒备:“请你放开。”
谢培然充耳不闻,这就是苏沫的回答,她说,她自己没有家人。五年的日日夜夜,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找到苏沫后的场景,却不曾想,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的。他没有高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有的,还是那个内心的空洞。
原来,就算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会因为苏沫的感受而喜怒哀乐。
“我说,放开我!”就在他出神的片刻,耳边传来苏沫的低吼。
谢培然刚刚抬眸,就看了眼前一片金色的火焰,下一秒,猎犬的身体就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直接震飞了出去,在沙地上滑出数十米之远,掀起了一片尘埃。
透过那些微尘,谢培然看到那个身影捂住了脖子间的伤口跪了下来,苏沫就这么跪在水井旁,剧烈地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肺一样,让她无法呼吸。
毒素在她使用神力之后发作,苏沫倒在地上,像是一条失去了水的鱼。
谢培然在断开和猎犬的连接之后,又在手环上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刷”的一下,数十个屏幕一瞬打开,从不同场景不同角度拍摄的图片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而其中一个最大的屏幕上,数百名谢氏集团的猎犬包围了整个贫民窟,在他们身后的空地上,谢培然的私人飞船缓缓降落,然后停靠,厚重的钢板门“轰”的一声从下往上抬起,一个特制的无菌医疗舱被推了下来。
昏迷中的苏沫被其中一个猎犬抱着,径直走来,然后将她放在了打开的医疗舱内。
她那么轻,像是一片没有任何分量的羽毛一样。
“不不不,你能不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正当谢培然控制着猎犬让他们收队返回的时候,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半路杀出,身上挂着几块破布,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把那个女人放下,这里是神灵和昆克的地盘!”
昆克?又是那个军火商?谢培然看着屏幕剑眉微微一挑,并不打算和他们有什么过多的交涉,医疗舱的苏沫还在昏睡,各项数值都不容乐观,他必须马上,将她带回来,接受最全面的治疗。
哪怕他知道身为主神的苏沫,并不会死。
“别管他们。”回路彼端的谢培然淡淡吩咐,没有将那个人说得什么昆克神灵当一回事。得到主人指令的猎犬加快了行动速度,将苏沫推进了飞船深处,路上他们将苏沫的医疗舱包围了起来,面部朝外,形成了一个用肉筑成的墙。
“我跟你们说话你们没听 到吗?!”见此情形,那个贫民大叫了起来,冲上前去想把苏沫抢回来,可他刚刚跑了一步,在飞船下值守的所有猎犬便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他,封住了他的去路。
虽然是个贫民,但也不是傻子。他立即拿起一个破败的通讯器开始联系自己的上级,贫民用的是当地土著的语言,或许是怕猎犬听出什么来,他的语速非常快,一分钟不到就说完了,他挂断了通讯又指着猎犬骂骂咧咧:“你们等着,有种他妈的别走!”
然而,就算他说的是并不是官方通用的星际语,谢培然也听懂了他说的什么内容。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沫的生命数值的那个界面上,在科技力量的加持下,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没有那么困难,而血液中的毒素含量却始终降不下来。
谢培然眉头紧蹙,又看了看那个贫民,他还在发疯一般地喋喋不休:“你们这群野蛮人!不得好死!全部都会下地狱!万能的雷托大神会惩罚你们!你们等着吧!大清洗很快就会到来!你们都得死!星蚀!暗域!万能的主啊!救救我们吧!救我们于地狱和水火中!”
没有得到攻击指令的猎犬们并没有理会他说的这些怪力乱神,那个贫民突然跪了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祈祷,一脸虔诚的模样,嘴里还念念有词。他说的还是外星语,可这种语言对于谢培然而言一点都不陌生,他还是听懂了那个人在说什么。
--和之前一样,依旧是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似乎是星联那边的某种部落语言。
找到了苏沫后,分布在这个区域的猎犬开始训练有素地撤退。但在找到苏沫之前,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这片区域,将所有陌生人员控制在房屋或是其余建筑之内,谢培然不希望这次行动闹出太大动静,因为距离上一次交火战乱,也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
当猎犬们撤退以后,人们从破败的房屋中走出,在眼前打开的数十个控制面板中,系统对这些人脸进行精确的捕捉和分析。
谢培然看到了这片区域人员的真实情况,有真正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有军火商昆克公司的手下和耳目,也有因家园毁灭而回不去的原住民利亚人。他们形态各异,每个人的脸上神情并不友好。
的确,在这种地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敏感地带。
谢培然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眼前数百个画面,在那些残败不堪的墙壁之上留有一种奇异的壁画,年代久远,像是一种未被发现的古老文明。他的心中略微一沉,直接将墙上的图案复制了下来,存在了自己的手环档案当中。
“谢先生,我们全部撤退完毕,并未发现异常。目前,您夫人的生命体征稳定,生命指数正常,可以按时返回开罗坦星。”
不多时,回路里传来猎犬的声音。所有人按照原定 计划撤回,没有发生意外情况。
只是,那些三三两两走出屋外的人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方才还沉寂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那些在战争中饱受摧残的贫民有的瞎了一只眼,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有的则断手断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导致突变,形态不似正常人。猎犬们手中的枪并未放下,准备随时制服会冲上来的人群。
房间内的谢培然微微扇动了一下眼睛,而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嘴里还一直念叨个不停。他一直在说着不同种类的星际语言,像是一个犯了错误得不到神灵原谅的信徒,而,忏悔的内容,却并不是他自己。
在和苏沫结婚之前,谢培然是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神明存在的。他从不向神祈求或者是寻求他的帮助,如果神灵真的显灵,那么他和苏沫,或许就不会背离彼此,拔刀相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不亵渎,也不崇拜,因为他已经在这里找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撤退。”当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信息后,谢培然下达了自己的最后一道指令。他将所有多余的界面收起,只留下关于苏沫的那一个。
在那个画面上,猎犬们举着枪一步步往飞船里退,直到进入飞船内部,大门缓缓合上之后,他们才将枪放下。
谢氏的私人飞船在比利亚星起飞,这个庞然大物,呈现三角形状的飞船发动时掀起一片巨大的尘埃,谢培然透过猎犬的眼睛看到了这些如同蝼蚁般的生命。这样的视角,如同他当年移民华培拉时的场景一样,窗外的人们在仰视着他,然而,就在这片刻之后,聚集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一支武装力量,对着即将启航远去的谢氏飞船一顿扫射。
“突突突”的枪响声隔着屏幕传来过来,作为拥有人类最优技术的集团掌舵人,这样的攻击无异于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子弹完全无法穿透飞船的钢板,打上去不痛不痒,可以听到“叮叮叮”的声音,那是子弹碰到钢板然后又被弹回去的声响,像是大风带着碎石拍打的声音。
谢培然看着这样幼稚可笑的举动突然冷笑了一下。
另一端的猎犬如是询问:“谢先生需要我打开飞船护盾或者进行反击吗?”
“不用。”谢培然依旧面带微笑。武装力量的火力并不算猛,都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基本武器,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子弹打在飞船几吨厚的特制钢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真的是毫无意义的攻击,难道昆克军火都不给手下配备精良的武器吗?谢培然不由摇头。
“不用对这些人浪费资源和时间。”说完这句话,谢培然终于收敛了笑容,目光沉沉:“把飞船的机库打开,修已经很久没吃过人肉了。”
猎犬会意。那只从罗米尔星带回来的物种,如今却成为了谢氏集团的宠物。谢培然近些年一直在研究和精神控制相关的课题,而那些罗米尔星上的生物,就是最好的研究对象。轮椅上的那个男人,从来不怕被这种力量吞噬,怕的,只是被留在没有那个女人的深渊。
谢培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飞船底部的大门从两侧缓慢开启,一只处于冷冻休眠的怪物装在铁笼里还在沉睡着没有醒来。抓住铁笼四边的机械臂在猎犬的操作下突然松开,那个从地狱里出来的怪物直直地砸向了地面,然后完成了投放。
谢培然没有再去看放下修之后的画面,他将图像调回到苏沫的休眠舱,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在舱内释放的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面具之下的那只眼睛紧闭,像是在做着什么梦一样。
只是,梦里会有他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