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界,东域,云深城林家。
主殿内檀香烧得正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殿门紧闭,七十二盏琉璃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雪白,唯独高座上那一家三口,脸色红润得恰到好处。
“林沐,你可知错?”
林镇南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像一柄铁锤敲在青石板上,又沉又硬。他抚着膝上搭着的锦缎袍角,目光越过跪在殿中的少年,落在殿外远山如黛的景色上,仿佛多看长子一眼都嫌费神。
林沐跪得笔直。膝盖骨底下是冷硬的青冈岩,硌得生疼。他数过,从殿门到高座一共四十七块砖,每一块都认得,因为这十八年来,他在这里跪过太多次了。跪到膝盖生茧,跪到脊梁麻木。
“父亲,我不知错在何处。”
“不知?”王婉尖细的嗓音从侧边插进来。她今天戴了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耳坠子晃得叮当响,像一串小铃铛,“你弟弟在后山灵泉得了机缘,你嫉妒不过,出手偷袭,欲毁他道基!林沐,你是不是非要看着天儿死了才甘心?”
“母亲。”林沐抬起头,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您问过我一句吗?”
“问你?问你什么!”王婉霍然起身,耳坠子猛地一荡,“天儿从小乖巧,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会冤枉你?林沐,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天儿可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
林沐没回答。他缓缓偏过头,看向站在母亲身侧那个身影。
林天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衬得脸色格外苍白。他半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袖口,指节都捏白了。
“大哥……”林天声音发颤,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带着委屈,“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气。至尊骨的事,我知道你怪我。可……可那是父亲母亲的安排,我那时候才八岁,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若真想要回去,我、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大不了,你再挖出来便是。我忍着,不哭。”
王婉一把将林天搂进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天儿!你在说什么傻话!至尊骨已经和你血脉相连,挖出来你会死的!”
她转头看向林沐,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来:“你听听!你听听你弟弟说的话!林沐,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他是你亲弟弟!他宁愿死都要把至尊骨还给你,你呢?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殿内诸位长老开始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捋须,有人用那种看烂泥糊不上墙的眼神扫过来。
“大公子,这就是你不对了。同室操戈,家族大忌啊。”
“二公子仁厚至此,大公子,你该知足了。”
“至尊骨一事,族长和夫人也是为了林家大局着想。能者居之,天经地义。”
林沐听着这些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一根针落地,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愣了愣。
“林沐!”林镇南终于把目光从殿外收回来,眉头拧成川字,“你笑什么?”
“父亲。”林沐缓缓站起来了。他没有用灵力,就是普通地、慢慢地直起膝盖,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您说证据确凿。证据,就是林天的一张脸,对吗?”
“你说什么?”
“今日后山,我确实去了。”林沐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刚才被威压震出来的血,“但我去,是因为感应到灵泉之眼被人用秘法强行抽取本源。那种抽法,不消半个时辰,林家的灵泉就会彻底枯死,变成一汪臭水。”
他顿了顿。
“我去的时候,林天正把手按在泉眼上,掌心全是吸灵纹。被我撞破之后,他自己震断了三根经脉,然后开始尖叫。”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几位年长的长老微微侧目。
“你胡说!”王婉脸色变了,“天儿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有什么理由毁自家灵泉?”
“理由?”林沐看向林天,嘴角弯了弯,那双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弟弟,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林天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眼眶红得像兔子:“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今日去后山,明明是你说泉眼附近有异宝出世,约我同去。我到了之后你就突然出手……大哥,你编这些话,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荒唐?”林沐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词的准确性。“是挺荒唐的。”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长老。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背脊挺得像一根笔直的竹,风一吹就能折断,但就是不弯。
“诸位长老,我三岁淬体,五岁凝气,十二岁那年已经凝气九层,林家年轻一辈无人能接我三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原本十七岁前必能筑基,这一点,大长老应该还记得。”
大长老胡子动了动,没说话。
“可我没筑基。因为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和母亲亲手把我按在这座大殿里,活生生剖开我的后背,取走了我体内孕育的至尊骨。”他偏过头,看向林镇南,“父亲,您当时说,弟弟天赋比我高,至尊骨在他身上才不会浪费。”
林镇南脸色铁青:“住口!陈年旧事——”
“母亲,”林沐又转向王婉,“您当时按住我的肩膀,跟我说,沐儿乖,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您还记得吗?我疼晕过去三次,每次醒过来,都看见林天坐在旁边吃您亲手剥的葡萄。”
王婉嘴唇抖了抖:“你、你这是在怪我们?我们生你养你——”
“我没怪你们。”林沐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问,我欠林家的,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至尊骨,我给了。修为,我废了。十八岁不到,我给林家炼过四十三炉丹药,画过一百七十六张符箓,守过三次矿脉暴动。去年魔修偷袭云深城,是我站在城头挡了第一波冲击,后背留了七道疤,父亲您当时说‘身为长子,此乃本分’。”
他把手放下。
“林天抢我的丹药,您说弟弟还小,让着些。林天毁我的法器,您说弟弟贪玩,别计较。林天散播谣言说我跟侍女有染,您罚我跪了三天祠堂,他站在门外嗑瓜子看着。”
“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总想着,您二位好歹是我亲生父母,总该有半分把我当儿子看吧?”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带出一丝疲惫。
“可今天,他抽灵泉,我拦着,反而成了我的罪。他要我跪下给他道歉。”
林沐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扫过那些长老,最后落在林天脸上。
“好。那我问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冰面。
“你们……也配?”
这三个字落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琉璃灯芯噼啪的轻响。
林镇南的脸从铁青涨成紫红,威压再次猛然压下。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像一座山整个压在了林沐肩上。他闷哼一声,嘴角的血线更粗了,膝盖微微一弯,但脚底像生了根,硬是没跪下去。
“孽障!”林镇南拍案而起。
“父亲息怒!”林天忽然从母亲身后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膝盖砸得脆响,他仰起脸,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是气话!父亲母亲,千万别动用家法!百年寒潭……大哥身子弱,受不住的!”
他哭着转向林沐:“大哥,你道个歉吧。弟弟求你了。只要你认个错,父亲母亲不会为难你的。咱们还是好兄弟,好不好?”
那双含泪的眼睛深处,一丝恶毒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王婉心疼地跟着跪下:“天儿你快起来!地上凉!林沐,你弟弟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还要怎样?你还有没有心?”
林镇南冷眼看着林沐:“逆子,你弟弟如此待你,你呢?”
殿内所有目光都钉在林沐身上。
跪,还是不跪。
林沐慢慢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天。他想起很多年前,林天刚被植入至尊骨那会儿,也是这样跪在父母面前,说“哥哥的骨头在我身体里,我会替哥哥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信了。
“林天,”他轻声开口,“你说我道歉,这事就揭过?”
林天拼命点头。
“那灵泉的事呢?”
林天眼神闪了闪,抽噎着说:“我、我不怪大哥。大哥误会我,我不怨的。”
林沐笑了。很轻,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可我不道歉。”
王婉尖叫起来:“林沐!”
“因为我没有错。”林沐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偷袭他。我没有嫉妒他。我没有编造灵泉的事。我什么都没做错。”
他目光如刀,钉在林镇南脸上。
“至于这骨血,这姓氏——”
威压猛地加重。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林镇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意。
林沐喉咙一甜,一口血差点涌上来。他咬紧牙关咽回去,站得笔直,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不配让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