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涛的包子铺门口,队伍拐了两个弯。
赵大爷第一个到,六点不到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个鸟笼子,鸟在里头叽叽喳喳叫。
"小伙子,今天多包点啊。"赵大爷把鸟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昨天我回去跟老伙计们一说,他们都不信,说一块钱的包子能好吃到哪去。我今天带了俩人来验证。"
林涛抬头看了眼赵大爷身后——果然,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眼神跟审查似的。
"行,今天包了八屉。"林涛掀开蒸笼盖,热气扑面,"管够。"
第一个包子出锅,赵大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溅到袖子上,他也不管,冲身后俩老头一扬下巴:"你们自己尝。"
两个老头半信半疑地各拿了一个。
咬下去的瞬间,表情同步变化——眼睛瞪大,眉毛挑起,咀嚼速度从试探性的慢嚼变成迫不及待的快嚼。
"这肉馅——"其中一个老头咽下去,咂咂嘴,"是五花肉吧?肥瘦搭配得刚好,不腻。"
"大葱也是,切得细,去腥提鲜。"另一个老头补充,"这手艺,不像新手。"
林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销售那会儿,全国到处跑,啥包子没吃过?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块钱?"第一个老头又咬了一口,"你这成本都不止一块吧?"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林涛笑而不答,转身去包下一屉。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又各拿了两个,掏出钱来。
"不用,今天第一锅,请你们的。"林涛摆摆手。
"那不行!"老头硬把钱塞过来,"好吃就得给钱,白吃我心里过不去。"
林涛没再推辞,收了钱,心里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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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队伍排到了街尾。
刘婶的煎饼摊前,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摊子后面,手里的刮板攥得死紧,看着对面那条长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胖哥的油条摊,今天一根都没卖出去。
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盘油条,金黄金黄的,没人看一眼。
"胖哥,"刘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小子,到底图啥?"
胖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天我去问了,他说不亏本就行。不亏本?你信?"
"不信。"
"我也不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婶突然说:"老周那边呢?"
胖哥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老周的小笼包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老周坐在里头,面前摆着一笼没卖出去的小笼包,一口没动。
"昨天他卖了不到五十个。"胖哥说,"往常能卖三百多。"
"今天怕是更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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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一刻,林涛的包子卖完了。
他擦了擦汗,抬头看见街对面老周店门口,卷帘门彻底拉下来了。
老周站在门口,双手揣在围裙里,隔着一条街,盯着这边。
目光像刀子。
林涛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老周看了他三秒钟,转身进了店,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
林涛心里咯噔一下。
"小伙子,明天多包点啊!"赵大爷在旁边喊,"我那几个老伙计,明天全来!"
"行,明天包十屉。"林涛应了一声,收拾蒸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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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涛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肉和面。
肉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孙,嗓门大得像喇叭。
"小伙子,又来啦?"孙姐看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要多少?"
"五花肉,十五斤。大葱,十斤。黄豆,五斤。面粉——"林涛想了想,"来五十斤。"
孙姐手里的砍刀顿了一下:"五十斤?你开早餐店还是开面粉厂?"
"生意好,包子卖得快。"
"我听说了。"孙姐一边切肉一边说,"后街那个新开的包子铺,一块钱一个,天天排队。是不是你?"
"是我。"
孙姐停了刀,上下打量他:"你疯了吧?十五斤五花肉,光肉成本就快两百。一块钱一个包子,你塞多少馅?"
"一两左右。"
"一两?!"孙姐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一个包子卖一块,馅就值八毛!你房租水电人工不算了?"
"自己干,没人工。"
"那也不够啊!"
林涛笑了笑,没解释。
孙姐把肉装好,又加了两根葱,塞进袋子里:"送你的。你这买卖,我看着都替你心疼。"
"谢谢孙姐。"
"别谢我,你先把本钱赚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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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涛回到家,王梅苧正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一股醋溜白菜的酸香味。
林涛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抱她。
王梅苧身体僵了一下,没推开他:"又赚了几块钱?"
"今天卖了五百多个,赚了——"林涛顿了顿,"二十三块。"
王梅苧手里的锅铲停了。
"二十三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凌晨三点起来,忙到九点,赚了二十三块。"
"嗯。"
"你知不知道老周今天关门了?"
林涛一愣:"你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传遍了。那个卖了十几年小笼包的老周,今天下午把卷帘门拉到底,贴了张'今日休息'。"
"可能真的休息——"
"放屁。"王梅苧关了火,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林涛,你别装傻。你一块钱的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饱满,整条街的人谁还去吃老周一块五的鞋底皮小笼包?你这不是在做生意,你这是在砸人饭碗。"
林涛沉默了。
"还有隔壁胖哥的油条,刘婶的煎饼——你知不知道他们今天一根油条、一张煎饼都没卖出去?"
"我——"
"你什么你?"王梅苧指着他的鼻子,"你是爽了,你起早贪黑有个事干,不闷了。可人家呢?人家一家老小指着那个摊子吃饭!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一块钱的包子,把人家逼到没活路?"
林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梅苧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说你包子不好。你包子好,我知道。可好心办坏事,也是坏事。"
林涛靠在厨房门框上,脑子里全是老周隔着一条街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愤怒,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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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凌晨四点半。
林涛站在案板前,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盯着那块五花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开始切。
咣。咣。咣。
每一刀都剁得很慢。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第一锅包子出锅。
队伍比昨天更长。
赵大爷带着四个老头来了,兴高采烈地买包子、舀豆浆、端白粥。
林涛机械地收钱、找零、装袋。
六点半,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老周的店,卷帘门还是拉到底的。
隔壁胖哥的油条摊,炉子没生火。
刘婶的煎饼摊,刮板搁在案板上,没人动。
整条街,只有他这一家,热火朝天。
"小伙子,今天包子咋样?"赵大爷咬了一口,问。
"跟昨天一样。"林涛说。
"不对。"赵大爷咂咂嘴,"今天的肉馅好像少了一点?"
"一样的。"
"少了,肯定少了。"赵大爷又咬了一口,仔细品,"皮也厚了一点点。"
林涛没说话。
他确实少放了一点肉。从一两减到了八钱。
不是因为成本——是因为王梅苧昨晚那番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但他拉了卷帘门,就不能半途而废。
至少今天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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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包子卖完了。
林涛正在收拾,一个身影走到门口。
是老周。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油渍,眼窝深陷,脸色灰败。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涛放下抹布,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着。
"你赢了。"老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干了十五年,比不过你一块钱的包子。"
林涛张了张嘴:"周叔,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老周摆摆手,"东西好,价格低,老百姓用脚投票。我服。"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但我那店,是我爹传给我,我传给我儿子的。十五年,不是你想砸就能砸的。"
林涛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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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梅苧回家,脸色不对。
"怎么了?"林涛问。
"你猜我今天听见什么了?"王梅苧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刘婶的煎饼摊,她老公说要转行了。胖哥的油条,他媳妇在菜市场哭,说这个月房租都交不上了。"
林涛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还有老周——"王梅苧顿了顿,"他儿子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
"什么?"
"'我爸干了十五年的店,被一个一块钱的包子干垮了。这世道,老实人活该被淘汰。'"
林涛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跑销售那会儿,被客户放鸽子、被同行压价、被公司拖欠工资的日子。
那种无力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给别人制造无力感的人。
"梅苧。"他睁开眼。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梅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既然开了,就别半途而废。你要是现在关了,那些大爷大妈们,去哪吃?"
"可人家——"
"人家的事,是人家的事。你的包子好、价格低,这是你的本事。你不能因为别人做不好,你就停下来。"
林涛看着她。
"你昨天骂我,今天又帮我说好话。"
"我骂你是因为你傻,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男人。"王梅苧白了他一眼,"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图啥?如果图清静,你现在清静了吗?"
林涛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就别想了。先干着,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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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凌晨四点。
林涛又站在了案板前。
但这次,他切肉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很多。
他一边剁,一边想。
想老周的眼神,想胖哥坐在马扎上无人问津的样子,想刘婶攥紧刮板的手。
也想赵大爷咬下包子时亮起来的眼睛。
想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跑着赶着上班只为买他包子的样子。
想王梅苧塞在他围裙口袋里的那颗热鸡蛋。
咣。咣。咣。
他剁完了最后一块肉。
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
他系好围裙,继续包包子。
但这次,他往肉馅里多放了一味料。
不是葱姜蒜。
是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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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