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对着一堆五花肉发呆。
"你倒是切啊!"媳妇王梅苧站在门口,双手叉腰,那架势活像一尊门神,"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你是在跟肉谈恋爱还是咋的?"
林涛叹了口气,刀落下去,咣的一声,案板震了三震。
"我说,咱家那点存款,你真要砸进那个巴掌大的门脸里去?"王梅苧走进来,伸手戳了戳那堆刚剁好的肉馅,"你看看,这肉肥的肥、瘦的瘦,你当是喂猪呢?"
"我跑了三年销售,公司倒了,我在家窝了仨月。"林涛没抬头,继续咣咣地剁,"你天天念叨我吃软饭,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寻思着,好歹干点啥,别让你觉得我是个废物。"
"谁说你是废物了?"王梅苧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但马上又拔高,"我是说你干啥不好,非要去开早餐店!你看看那条街,三家十年老字号,人家那手艺是练出来的。你?你连煮个方便面都能糊锅!"
林涛停了刀,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肉沫,表情出奇地平静:"梅苧,你听我说。我去那条街转了三天了。对面老周的小笼包,一块五一个,皮厚得能当鞋底。隔壁胖哥的油条,六块钱一根,缩得像根牙签。再往里走,那家粥铺,白粥两块一碗,稀得能照镜子。"
"所以呢?"
"所以——"林涛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两手一摊,"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东西却越来越糊弄。这条街上的大爷大妈,还有那些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天天花冤枉钱吃那玩意儿,我就看不惯。"
王梅苧翻了个白眼:"你这是看不惯还是闲出病了?"
"都有。"
"那你说,你这包子打算卖多少钱?"
林涛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块。"
"一块?!"王梅苧声音尖了八度,"你这肉馅,大葱配五花,光成本就快一块了!你卖一块,你图啥?"
"我说了,不亏本就行。"
"不亏本?你房租呢?水电呢?你那四张折叠桌、两个大蒸笼,加起来小一万!你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五点开门,卖一块钱的包子,你回本得回到下辈子!"
林涛不说话了,低头把肉馅翻了个面,继续剁。
王梅苧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林涛,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咱家最后三万块钱砸进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林涛抬起头,咧嘴一笑:"梅苧,你放心。我算过了,薄皮大馅,肉汁饱满,一块钱一个,一天卖五百个,刚好够本。我图啥?图个清静。在家你天天念叨,我头疼。去店里,起码没人管我。"
"没人管你?"王梅苧冷笑,"行,你去。赔了本你可别回来哭!"
"不哭。"林涛低头继续剁肉,声音闷闷的,"顶多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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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小区后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惊飞了电线杆上两只还没睡醒的麻雀。
林涛站在那个巴掌大的门脸里,看着空荡荡的四张折叠桌,深吸了一口气。
四张桌子,油腻腻的,是从二手市场五十块钱一张收来的。墙上的白瓷砖缺了三块,他用透明胶带糊上了。蒸笼是两个,一屉能装二十个包子。豆浆桶是不锈钢的,大号的,能装三十升。白粥锅是找人焊的,铝的,敦敦实实。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街上还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林涛系上围裙,开始包包子。
面是他凌晨三点起来发的,已经醒好了,软乎乎的,一按一个坑。肉馅是大葱五花肉,他剁了整整一个小时,肥瘦比例三比七,是他跑销售那会儿,在山东出差吃到的配方。
第一个包子捏出来,褶子歪歪扭扭,像一朵被踩过的菊花。
林涛端详了半天,摇摇头,又捏了一个。第二个好多了,十八个褶,匀称,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
"行,就这样。"
他一口气包了六屉,一百二十个包子,码进蒸笼,上锅。
五点四十五,第一锅包子出锅。
白花花的蒸汽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和葱香,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散开。
林涛在门口支了个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肉包,1元。豆浆,随便舀。白粥,随便喝。咸菜,随便夹。
刚写完,一个晨练回来的大爷从门口过,脚步顿住了。
大爷姓赵,七十出头,头发全白,每天雷打不动绕着小区跑三圈。他眯着眼看了看小黑板,又看了看蒸笼里白胖胖的包子,凑过来问:"小伙子,你这包子,一块钱一个?"
"对,一块。"林涛掀开蒸笼盖,热气扑面,"刚出锅的,尝尝?"
赵大爷狐疑地拿起一个,捏了捏,皮薄,能感觉到里头鼓鼓囊囊的肉馅。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这——"赵大爷嚼了两下,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接住,"这包子,一块钱?"
"一块。"
赵大爷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对面老周的小笼包,一块五一个,皮厚得跟鞋底似的,肉馅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你这——你这包子,一块钱?"
"对,一块。"
赵大爷三口两口吃完了一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再来两个。"
林涛拿了个塑料袋,给他装了俩。
赵大爷掏出三块钱,放下,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小伙子,明天我还来!"
林涛笑了笑,继续站在蒸笼旁。
六点刚过,第二锅包子出锅。
人开始多了。
先是几个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探头探脑地进来,买两个包子,舀一碗豆浆,端一碗白粥,夹一筷子咸菜,在折叠桌旁坐下。
豆浆是现磨的,黄豆是他头天晚上泡好的,早上用破壁机打的,浓得能在瓷碗壁上挂一层厚厚的白浆。白粥是大米熬的,熬了整整一个小时,米粒都化开了,稠得很。咸菜是萝卜干,他自己腌的,切了丁,拌了香油和辣椒油。
一个老太太喝了一口豆浆,眼睛都直了:"小伙子,你这豆浆,真材实料啊。"
"自己磨的。"
"外面卖的豆浆,兑水兑得跟刷锅水似的。你这——"老太太用勺子搅了搅,"浓得能立住勺子。"
旁边一个大叔端着白粥,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粥,熬得到位。我家那口子熬了一辈子粥,也没这火候。"
林涛不说话,埋头包包子。一屉包完,上锅,再包下一屉。
六点半,人开始排队了。
四张折叠桌坐满了,门外还站着七八个人等着。
街对面,卖了十几年小笼包的老周,双手揣在油乎乎的围裙里,站在自家空荡荡的门口,死死盯着这边。
他的店,平时这个点,门口至少排五六个人。今天,一个都没有。
老周的脸黑得像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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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生意咋样啊?"对面卖煎饼的刘婶探头喊了一嗓子。
老周没吭声,转身回了店,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刘婶在自家煎饼摊前,看着排到街角的队伍,手里的刮板都忘了动。
"这小伙子,疯了吧?"刘婶自言自语,"一块钱的包子,他赚啥?"
胖哥的油条摊在刘婶旁边,他正把一根油条从油锅里捞出来,金黄金黄的,看着挺诱人。但今天,买的人明显少了。
"胖哥,你那油条今天卖不动啊?"刘婶问。
胖哥叹了口气:"别提了,往常这个点能卖三四十根,今天到现在才卖了七根。"
"那小伙子的包子,真有那么好吃?"
"我尝了一个。"胖哥把油条搁在铁架子上,"说实话,比我吃过的所有包子都好吃。皮薄、馅大、肉汁多,一块钱——他图啥啊?"
刘婶摇摇头,继续摊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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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涛这边,忙得脚不沾地。
六屉包子,不到一个小时卖光了。第二锅六屉又上来了。
"小伙子,还有包子吗?"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急匆匆跑过来,看了看空了的蒸笼。
"还有五分钟,下一锅就好。"林涛头也不抬。
年轻人松了口气,在旁边等着。
"你这包子,我们公司好几个同事都推荐了,说整条街最好吃。"年轻人说。
"谢谢。"
"一块钱一个,你们老板不亏吗?"
"我自己就是老板。"
年轻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涛一眼:"你自己就是老板?那——你不亏吗?"
林涛把包好的包子码进蒸笼,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不亏。"
"怎么可能不亏?"
"我说了,不亏就是不亏。"
年轻人还想问,蒸笼响了,林涛掀开盖子,热气扑面。年轻人赶紧买了四个包子,一边咬一边跑着上班去了。
七点半,包子卖完了。豆浆还剩小半桶,白粥见底了,咸菜还剩一盆。
林涛数了数钱——三百七十二块。
成本,三百六十五块。
净赚七块。
他看着那七块钱,笑了。
"七块钱,够买俩馒头了。"他自言自语。
卷帘门拉下来,林涛收拾完店,回到家,已经是上午九点。
王梅苧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他:"怎么样?"
"卖了三百七十二。"
"成本呢?"
"三百六十五。"
王梅苧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了:"三百七十二!你凌晨三点起来,忙活四个半小时,赚了七块钱?!林涛,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七块钱也是钱。"
"七块钱能干什么?买根冰棍都不够!你看看你这手——"王梅苧抓过他的手,掌心全是面粉,指关节红通通的,"你看看!你在家窝着起码不伤手!"
林涛抽回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梅苧,今天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跑着赶着上班,就为了买我的包子。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赵大爷,吃完一个又买了俩,说比他吃过所有包子都好吃。"
"所以呢?"
"所以——"林涛看着她,"我觉得值。"
王梅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涛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值不值?
他也不知道。
但他想起赵大爷咬下第一口包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那个表情,他跑了三年销售,签了无数单,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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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点。
卷帘门又哗啦一声拉起来了。
林涛站在案板前,咣咣咣地剁肉。
王梅苧没来送行,也没骂他。
但他在围裙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颗煮鸡蛋。
还热乎的。
林涛笑了,把鸡蛋揣进兜里,继续剁肉。
门外,天刚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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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