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许沚梨去符箓峰偏殿领符纸说起。
符箓峰的规矩，亲传弟子每月能领五十张空白符纸。许沚梨月初领过一次，画完交上去练手用了，月底想去补领几张，结果管库房的弟子告诉她：“没了。这个月的份额全被苏师姐领走了。”
“苏师姐？”许沚梨蹲在库房门口掰手指头，“哪个苏师姐？”
“苏月见。内门首席。”库房弟子压低声音，“她每个月都超额领符纸，说是练手用。但上个月峰主查账，发现她领了三百张，交上来的练习成果只有十张。峰主问她剩下那两百九十张画了什么，她说‘画废了扔了’。峰主气得罚她抄了三遍符箓峰门规。”
许沚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现在在哪？”
“符箓峰后殿旁边的小耳房。她平时就躲在那儿画符，不爱跟人打交道。”
许沚梨溜达到后殿，果然看见角落里一间巴掌大的小耳房，门虚掩着，里面“唰唰唰”的声音跟下雨似的。她探头往里一瞅，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修坐在矮桌前，左右手各握一支笔，同时在画两张符，笔走龙蛇，符纸一张接一张往旁边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许沚梨看了十息，桌上摞了快二十张。她忍不住开口：“苏师姐，你这手速，全宗第一啊。”
苏月见手一抖，两张符纸同时画歪了。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许沚梨，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你、你别进来——”
许沚梨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外面没动：“我就站这儿。苏师姐，你每个月领三百张符纸，画完都放哪了？”
苏月见把画歪的两张符纸团了团塞进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扔、扔了……”
“扔哪了？”
“后山沟里……”
许沚梨眼睛一亮：“后山沟具体哪个位置？”
苏月见又往桌子底下缩了缩：“你问这个干什么？”
“捡回来啊！”许沚梨理直气壮，“你一个月画两百九十张废符，就算废的，那也是符纸啊。符纸不要钱吗？捡回来重新裱一裱，当练习用也行，卖给外门弟子当草稿纸也行。你倒好，全扔沟里。”
苏月见抱着膝盖蹲在桌底下不说话了。许沚梨蹲在门槛外面跟她平视，发现这姑娘长得其实挺清秀，就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了墨点子，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人。
系统在她脑子里报资料：【苏月见，符箓峰内门首席，十八岁。天赋绝顶，符箓绘制速度全宗第一。严重社恐，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同门聚餐从来不参加。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只会躲起来哭。】
许沚梨想了想，转身走了。
苏月见从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她走远了，松了口气。
过了半个时辰，许沚梨又回来了。这回她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两盒桂花糕、一包灵果、一壶热茶，还有一沓空白符纸。她把东西往苏月见门口一搁，自己退到三步外蹲着：“苏师姐，东西放门口了。你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拿。符纸是我从库房补领的，峰主特批的，不用还。”
苏月见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你……你为什么给我送吃的？”
“我刚才去后山沟转了一圈。”许沚梨蹲在门槛外面啃桂花糕，“捡回来一筐你画的废符。我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画到一半灵力断了废的。你的笔法没问题，手速也没问题，就是符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会抖。一抖灵力就断，整张符就废了。”
苏月见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许沚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画符画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在哪。你手抖是因为你在担心有人经过。一听到脚步声你就紧张，一紧张手就抖。对不对？”
苏月见不吭声了。
许沚梨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这样吧，我跟你做个交易。以后你画符的时候我来给你望风，有人过来我就咳嗽一声，你提前收手。作为交换，你画好的符分我一半。正经符，不是废的。”
苏月见犹豫了半天，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缺符箓啊。”许沚梨说得理直气壮，“我大比上用掉那么多滑倒符，存货全空了。找峰主领，峰主说我画得太慢，一个月就画那么几张，不够用。你手速这么快，咱俩配合，你画我卖，利润对半分。”
苏月见把门缝开得更大了：“你……你要卖我的符？”
“卖啊。你的隐匿符我看了，画得又快又好，外面坊市一张隐匿符卖三十下品灵石，咱俩卖二十五，走量，薄利多销。我负责找客户，你负责生产。你坐屋里画符不用出门，客户我全给你挡外面。你连面都不用露。”
苏月见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可是……我画符的时候有人看着就紧张……”
“我不看你。我坐门口，背对着你，替你挡人。”
苏月见想了很久，终于把门推开了。
第二天上午，许沚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苏月见耳房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路过的弟子探头往里面瞅一眼，许沚梨就站起来一挡：“看什么看？苏师姐在里头闭关画符，闲人免进。”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苏师姐社恐，你瞅她一眼她手抖，她手抖符就废，她符废了你赔啊？”
路过的弟子缩了缩脖子走了。连着挡了三四拨人之后，符箓峰内门弟子群里传开了：苏月见被许师妹包了，想找她画符得先过许师妹那关。
到了下午，赵青山来了。
赵青山是符箓峰内门弟子，炼气五层，平时最爱支使人。他走到苏月见耳房门口，看见许沚梨坐在那儿，皱了皱眉：“许师妹？你坐这儿干什么？”
“替苏师姐看门。”
“我找苏月见画符。我师父要一张高阶隐匿符，下个月交。”
许沚梨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苏师姐，赵师兄要一张高阶隐匿符，下个月交。你画吗？”
屋里沉默了两息，苏月见小声说：“画、画不了……我下个月的单子排满了……”
许沚梨转头看赵青山：“听见了？排满了。”
赵青山脸色不太好看：“什么排满了？她一个内门首席，给同门画张符怎么了？以前都是随叫随到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许沚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苏师姐的符现在要排单。你要画可以，排到下下个月，加急费五十灵石。不加急的话下下个月月底来取。”
赵青山脸都绿了：“五十灵石加急费？你抢钱啊？”
“你也可以找别人画。”许沚梨指了指符箓峰大殿方向，“峰主画得也好，你找峰主去。不过我听说峰主最近在闭关，你去了也是白去。”
赵青山憋了一肚子气走了。苏月见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许师妹，我其实能画……”
“我知道你能画。但你不能白画。以前你随叫随到，他们把你当免费劳动力，连句谢谢都不说，背后还笑你社恐。现在你涨价了，他们反而觉得你的符值钱了。这叫品牌溢价。”
苏月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问：“那……那我要是想画呢？画了不给他们？”
“你想画什么画什么，画完了给我，我帮你卖。赚的灵石对半分。”
苏月见想了想，忽然小声问：“许师妹，你那天说，你帮我看门，有人来你就咳嗽。还算数吗？”
“算啊。”
“那……那你现在能帮我看着吗？我画几张隐匿符，想练练手。”
许沚梨往门口一坐：“画吧。有人来我咳嗽。”
那天下午苏月见画了三十张隐匿符、二十张滑倒符、十张爆破符，张张都是精品，灵力饱满，符纹流畅，一笔废的都没有。
许沚梨把符箓收好，分了苏月见一半灵石，揣着自己那半往回走。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宿主，苏月见问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啊。我每天来坐半天，替她挡人，顺便把订单带过来。她画符我卖符，我俩配合，整个符箓峰的符箓生意我能占三成。”
【你连符箓峰的生意都垄断？】
“这不叫垄断，这叫渠道整合。苏月见有产能没渠道，我有渠道没产能。我俩一联手，符箓峰谁还能跟我们抢？”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陆星野从路边探出脑袋：“许师妹！出事了！赵青山刚才去执法堂告状了，说你强买强卖，垄断符箓峰符箓生意，欺负同门！”
许沚梨脚步一顿：“他告我？”
“对。魏无咎已经接了状纸，让你明天去执法堂说清楚。”
许沚梨沉默了两秒，扭头就往符箓峰跑：“苏师姐！明天跟我去趟执法堂！”
苏月见从耳房里探出脑袋，脸都白了：“执、执法堂？我不去……”
“你必须去。赵青山告我垄断，我去执法堂解释，你得给我作证。你就坐那儿，不用说话。我问你答，答完就完。”
苏月见抱着门框不撒手：“我不敢……”
“没事，我陪你。到时候你往我身后一蹲，我说话你点头就行。”
苏月见犹豫了半天，小声问：“那……那我要不要带几张符去？”
“带。带二十张隐匿符。到时候我让你掏你就掏，往桌上一拍，让魏无咎看看你的符画得怎么样。赵青山告我垄断，我就让他看看垄断的是谁的手艺。这符画得这么好，他想画还画不出来呢。”
苏月见被她说得有点心动，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辰时，许沚梨带着苏月见进了执法堂。苏月见全程揪着许沚梨后腰的衣服，脑袋恨不得缩进领子里。赵青山站在对面，一脸理直气壮。
魏无咎一拍惊堂木：“赵青山，你告许沚梨垄断符箓峰符箓生意，可有证据？”
“有！她天天坐在苏师妹门口收钱，加急费五十灵石，还不让我找苏师妹画符——”
许沚梨不慌不忙往前一步：“魏副堂主，赵师兄说的不全对。苏师姐的符加急费五十灵石是真的，但那是因为她画得好。您看看这张隐匿符——”她冲身后一伸手，“苏师姐，把符拿来。”
苏月见缩在她背后，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箓递过去。
许沚梨把符往魏无咎桌上一拍：“您看看这质量。全宗符箓峰内门弟子，有几个能画到这个水平？赵师兄想要加急，又不肯出加急费，跑来告我垄断。那您给评评理——苏师姐的手艺，值不值五十灵石加急费？”
魏无咎拿起符看了两眼，沉默了。
许沚梨趁热打铁：“再说了，赵师兄要是觉得贵，他可以自己画啊。他自己画不出来，还不让别人花钱买好的，这是什么道理？”
赵青山脸涨得通红：“我——我没说不让买——”
“那你告我什么？”
魏无咎放下符箓，看了赵青山一眼：“赵青山，你画一张隐匿符给我看看。”
赵青山当场画了一张，画到一半手抖了，废了。
魏无咎把符纸往桌上一搁：“行了。许沚梨说得在理。苏月见的符值那个价，你嫌贵可以不买。此案驳回。”
赵青山灰溜溜地走了。许沚梨领着苏月见出了执法堂，苏月见还揪着她后腰的衣服，声音发抖：“结、结束了？”
“结束了。”
苏月见松开手，腿一软蹲在地上：“我、我再也不来执法堂了……”
许沚梨蹲下来拍了拍她肩膀：“表现不错。下次再接再厉。”
“还有下次？！”
“下次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我。我替你挡人，你替我画符。咱俩分工合作，谁也不吃亏。”
苏月见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许师妹，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沚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因为你画符快啊。我就缺你这样的手速。行了别哭了，回去画符。下午有个大客户要五十张滑倒符，加急。”
苏月见抹了把脸站起来，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赵青山从执法堂出来之后没回符箓峰，绕了个弯去找了温知意留在宗门的旧部。
“苏月见被许沚梨收编了。”赵青山压低声音，“苏月见的手速你是知道的，她一个人能顶半个符箓峰的产量。要是让许沚梨把控了符箓峰的符箓渠道，以后咱们想拿符就得看她脸色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写了张条子递给赵青山：“送出去，交给坊市那边温师姐的人。就说——符箓峰有变，许沚梨开始收编手艺人，建议从她的货源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