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的山门,开在万仞赤崖之下。
崖是丹色的,崖顶终年悬着一条金色的瀑布,水落进崖前的天池,池上架着九道白玉长桥。十日之期一到,四宗的飞舟车驾先后落在山门广场上,飞舟的影子把广场切割成一块一块,像谁在天上摆了一副残局。
青渊宗的席位排在东首。李长风一身执法堂的玄色长袍,余靖随行,落座之后一句话没有。木灵宗的席位在西首,宗主亲自到了,苏叶跟在半步之后,脸色不大好看。天刀门来了两位长老,关山没资格上这个桌,被留在山下驿馆,气得在驿馆里磨了一下午刀。上明宗的席位上,坐着明尘,莫长老没露面。
北首正席,玄阳宗宗主没有到。坐着的有两个人:执事堂副堂主厉宏,和一位穿灰袍的老者。那老者沈玄没见过,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周供奉。批他"来路成谜,必有所恃"的那支笔,本人瘦得像一杆笔,眼皮耷拉着,从头到尾没抬过。
会盟的钟响了三声,厉宏起身,先讲了一刻钟场面话:区域安宁、商路有序、五宗同气连枝。然后话锋一转,亮出了今天的正题。
"近年,我等五宗坊市之间,出现了一批来路不明之修士。其人师承无考,根型无载,行事隐秘,手法诡异,得财之路皆不可溯。此类人等,轻则为奸商,重则牵涉魔道遗毒。五宗同处一域,唇齿相依,岂能不防?"厉宏展开一卷金轴,"故玄阳宗提议,五宗共立《资源管制令》:凡来路不明之修士,五宗各家,不得与其进行大宗交易,不得为其提供采买、货运、寄售之便利,违者,视同通魔,共讨之。"
金轴展开,管制令的正文一行行亮出来。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天池的水声。
李长风端坐在席位上,忽然笑了一声。
"厉副堂主,老夫有一问。"他站起来,声若洪钟,"'来路不明'四个字,标准何在?我青渊宗沈玄,衡基录入宗门谱牒,开派以来头一份;执法堂客卿名帖,五宗通行;丹盟区域代理,契约三份,火漆三道;玄黄阁一器一号,账册月报执法堂备档。谱牒、名帖、契书、账册,桩桩有据,条条在案。老夫请问,他哪一条,配得上'来路不明'?"
这问一出,木灵宗席位上有长老悄悄点头。
厉宏不慌,侧身请周供奉说话。
老供奉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着李长风,声音又干又慢:"李首座说的,都对。可谱牒,是宗门造的;名帖,是长老发的;契书,是买卖立的。人做事,物做事,皆有可造之机。"他一字一字道,"唯有一物,造不了。他的根,与他的师承。五灵废根,三月筑基,根型谱无记载;师承无考,其术得自何人,无人知晓。李首座,造得了的,叫凭据。造不了的,才叫来路。"
这话说完,堂上的风向就变了。
李长风还要争,周供奉却已经拱手向上,朗声道:"故本座提议:管制令既立,五宗当共查此人来路。查其根型之谱,查其师承之脉,查其术法之源。三家之内查不明白,即为坐实。各宗以为如何?"
共查。两个字一出,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刀。
查明白了,沈玄自然清白,可查的尺度在玄阳宗手里;查不明白,"来路不明"四个字就坐死了,管制令往他身上一扣,五宗合力,名正言顺。沈玄在坊市听到风声时就算到了这一层:这一令真正要的,不是断他的货,是把"查他"变成五宗的名分,把围猎变成公干。
木灵宗主第一个被点了名。
"木灵宗,"厉宏的目光扫过去,"闻听贵宗近日与玄黄阁新立盟约,大宗往来频密。管制令既立,此约如何处置,贵宗当有决断。"
木灵宗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十日前与玄黄阁签的盟书,一样是玄阳宗今早递来的最后知会:今日不签,明日丹停。
他在席位上坐了很久,久到堂上的水声都显得吵。苏叶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自家宗主的指节一根根凸起来,又一根根松开。最后,宗主抬起头,声音干涩:"木灵宗,签。"
金印落下去的那一刻,苏叶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她死死盯着地面,眼眶烧得发烫。盟书上"共进退"三个字墨迹未干,宗主却当着五宗的面,亲手把"退"字先划给了别人。她知道宗主没有错,一宗几千弟子的丹药,押不起;她只是忍不住恨,恨这种没有选择的滋味。
天刀门的长老对视一眼,起身打了个官腔:"矿料乃天刀门自家之产,谈不上与人交易,此令与天刀何干?容我等回禀宗主,再行定夺。"拖字诀,老辣。
上明宗的明尘更干脆:"上明宗遵令。"签得比谁都痛快。快得明面上挑不出一丝错处,也快得让人心里发毛。沈玄后来才明白,上明宗的算盘是签了令、留着网:明面上的大宗交易可以停,暗地里的单子,谁查得清?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东首。
李长风缓缓站起身,整了整玄袍。
"管制令,青渊宗不签。"他环视四宗,声线平稳,"其一,'来路不明'之标准,玄阳宗一家之言,五宗并未共定,此令于法无据;其二,我青渊宗弟子之行事,自有我青渊宗执法堂查证,谱牒在册,名帖在身,何须他宗'共查';其三,"他看向周供奉,目光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老夫在青渊宗执法堂当了三十年差,查案只认两样东西:人证,物证。不认'造不了'三个字。周供奉既然一口咬定他来路不明,那便请拿出一样'造不了'的东西来。拿不出,今日此令,青渊宗不认。"
堂上死一般静。
周供奉耷拉着眼皮,慢吞吞道:"李首座好硬的骨头。只是老夫听闻,青渊宗内门近日,也并非人人以为沈玄清白。"他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宗门大了,什么样的骨头都有。李首座替一个外姓弟子,担得起这个么?"
李长风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再接这句话。这句话是脏的,接了就着了道。他只是朝四宗拱了拱手:"青渊宗,今日之言,存档执法堂。"然后转身,玄袍一拂,当先出了大殿。
余靖紧随其后。两个人走出玄阳宗山门的时候,天池的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李长风的脸色比来时沉了三分。
"首座,"余靖低声道,"四比一。这一令一落地,坊市这边……"
"老夫知道。"李长风望着山道尽头,缓缓道,"回去之后,宗门里怕是也不会太平。有人会拿这一令做刀,逼老夫交人。你记着,这几天,看住内门。"
看住内门。这话是冲谁说的,两个人都清楚。
会盟后的第七日,管制令的正本,送到了玄黄阁。
送令的是坊市管事所的两个执事,公事公办,把一卷盖了三宗金印的文牒放在柜台上,要王铁画押签收。文牒上写得明白:资源管制令即日生效,凡五宗治下,不得与"来路不明之修士"沈玄进行大宗交易;玄黄阁现有外宗订单,十日为限,逐一清退。
王铁拿着文牒的手直抖,不是怕,是气的:"首席,这算什么?咱们一单一单做出来的买卖,凭他们四个印说没就没了?"
沈玄接过文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木灵宗的金印在灯火下泛着光,签得规规矩矩;上明宗的印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注记,"上明宗内务往来不在此列",好一个阳奉阴违,连退路都提前写好了;天刀门的印没盖,盖的是一个"存疑待议"的蓝戳。
他看完,把文牒卷起来,忽然问周铭:"柜上这个月的流水,还有多少没结的?"
"外宗四家,没结的订单折中品灵石一万一千六百。十日清退的话,光违约赔付就要四千多。"
"赔。"沈玄道,"一分不少,当着管事所的面赔。周铭,你去管事所把赔付办了,让记账的把'违约赔付'四个字写大点。"
周铭愣了愣:"首席,咱们赔钱还要往大了写?"
"要写。"沈玄把文牒搁在柜上,黑铁大秤就在铺子门口,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悬着,"管制令说我是来路不明,那就让他们全坊市看看,这个来路不明的,是怎么当着官面的面,赔每一块灵石的。账,我从来不欠。他们把我的货断了,把我的名声脏了,可我柜上的账,一笔一笔,比谁都干净。"
他转身进后堂,取出一沓早就备好的东西,摊在案上:丹盟渠道的过手续,分销三家的应急联络符,木灵宗盟书的副本,还有莫长老上月卖他的那份矿脉货单。
"传话给三家分销,从今夜起,所有单子改走暗线,单不落纸,口传心记。"他一边整理一边吩咐,语速不快,条理却像账本一样清楚,"传话给丹盟蔺老,玄黄阁明面订单清退,暗线翻新照旧,过手钱我照付三成,一分不少。传话给苏领队,木灵宗的保供条款,玄黄阁照约执行,货照发,让他们放心。最后……"
他停了停,从案头拿起一张空白传讯符,提笔,想了一想,只写了四个字,吹干,折起。
"给莫长老送去。"
周铭接过传讯符,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沈玄已经转身去点灯了,声音从灯影里传出来,平平静静:"早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