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那行字在黑暗里亮着,虞夭没立刻接话。她把瓜子壳从指尖弹掉,碎壳落在水泥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笔迹相似度九十七点三,检材二是左手书写,与检材一书写习惯高度吻合。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考勤表上的“顾长安”是左手字,股东变更页上的代签也是左手字——顾长河练过左手,或者他本来就惯用左手。
“顾总,”她开口,声音在暗处很平,“你二叔是左撇子?”
顾霆琛站在门边没动。走廊灯灭了之后,只有档案室里那点高架车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划过去。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不是。他吃饭写字都用右手。”
“那他左手能写出跟你爸一模一样的字。”
“练的。”顾霆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右手骨折那几天,二叔天天往医院跑。我当时以为他是去照顾我爸。”
虞夭靠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顾长河用那几天练左手字,练到能模仿顾长安的笔迹,然后赶在四月十七日之前把股东变更页签了。车祸是四月二十一日,中间隔了四天。四天够干什么?够把一份伪造的签字送进工商档案,够把一个人的名字从股东名单上抹掉。
“笔迹鉴定报告什么时候出正式版。”她问。
“下周三。”顾霆琛把裤袋里那张打印纸又摸出来,捏在手里,没展开,“鉴定机构说相似度超过九十五,基本可以认定同一人书写。但检材二是左手字,他们建议补一份顾长河本人的左手样本做对照。”
“你二叔不会乖乖写给你。”
“我知道。”他把纸折回去,塞进裤袋,手在袋口停了一下,“所以我没打算问他要。”
虞夭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触发了感应。她伸手把档案室的门推开半扇,走廊的光切进来,照在顾霆琛半边肩膀上。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
“你手上那道印子,”虞夭说,“哪来的。”
顾霆琛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昨晚在书房翻东西,抽屉夹的。”
“翻什么。”
他没立刻答。过了两秒,他从裤袋里把那个方形硬物掏出来,搁在门边的折叠桌上。是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背面贴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顾氏行政部资产编号 A-037”。
虞夭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
“我爸的备用机。”顾霆琛说,“在书房保险柜最底层压着,跟那封信放在一起。我昨晚才翻出来。开机密码试了三次,是我生日。”
“里面有什么。”
“通讯录是空的,短信删干净了,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翻到相册,递过来。
虞夭接过手机。屏幕碎角的地方触控不太灵,她按了两下才把照片点开。照片拍的是个房间的角落,光线很暗,能看见暖气片的一角,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旁边搁着半截链子,链子另一头没入画面外。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2003/07/0922:14。
“七月九号。”虞夭把手机还给他,“你爸关系统是七月十一号。这张照片拍在关系统之前两天。”
“他在拍证据。”顾霆琛把手机收回去,指腹在碎屏边缘蹭了一下,“拍完两天之后,系统就被二叔关了。我爸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导出来。”
虞夭把台灯按亮,光打在折叠桌上,照亮那个旧手机和顾霆琛搁在桌沿的手。他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划痕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翘起来一点。
“你爸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人应该就在那间房里。暖气片旁边地上有污渍,链子搁在地上,说明被拴的人当时不在。你爸是趁人不在的时候拍的,还是拍完之后把人放走了?”
顾霆琛的手停在桌沿上,指节压着桌面,压得发白。他没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才说:“照片里那间房,我比对过。三楼东边,现在你放档案的那间。”
“我知道。”虞夭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照片详情,看了一眼拍摄设备型号,又放下,“你爸用这部手机拍了照,手机留在保险柜里,没带走。他可能想把手机交给谁,但没来得及。”
“交给老周。”顾霆琛说,“钥匙给了老周,手机留在保险柜。我爸在分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送。送给老周的是钥匙,手机没送出去,说明他本来打算自己留着。”
虞夭没接话。她把旧手机翻过来,看背面那张标签。A-037,顾氏行政部,资产编号。这部手机是公司配的,顾长安用它拍了照,然后把它锁进了自家保险柜。一个被公司配发的手机,拍完证据之后没上交、没销毁,而是锁进私人保险柜——顾长安在防谁,防到连公司发的手机都不敢用正常渠道处理。
“顾总,”她把手机搁回桌面,推到他那边,“这部手机,你昨晚翻出来之后,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没有。”
“你确定。”
顾霆琛看着她,眼下的青灰在台灯光里泛着灰白。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过了两秒才说:“我昨晚从保险柜拿出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后来去行政楼查关闭记录,手机揣在裤袋里带过去了。回来之后一直搁在裤袋里,没离身。”
“你带它去行政楼的时候,行政楼里有人看见你掏出来过吗。”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旧手机,碎屏那角在灯下反着一点光。“我在行政楼三楼那台电脑上查日志的时候,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了。当时走廊里有脚步声,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手机还在。”
“脚步声是谁。”
“没看见人。回来的时候走廊灯亮着,楼梯间门关着。”
虞夭把台灯往他那边转了半圈,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躲。
“顾总,”她说,“你爸把手机锁在保险柜里二十年,你昨晚拿出来,带到行政楼,搁在键盘旁边,然后出去看脚步声。你回来手机还在,但你确定没人碰过它?”
顾霆琛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设置页面,点开“最近使用记录”,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无记录。他手指往下滑,又点开“电池使用情况”,屏幕上显示最后一次充电是三天前,再往前一条是二十年前。
“没人开过机。”他说,声音低下去,“开机记录只有今天凌晨这一次。”
“开机记录能删。”虞夭说,“你爸教过你二叔关系统,你二叔教过别人删记录。这栋楼里会抹日志的人,不止一个。”
顾霆琛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压着碎屏边缘,压得发白。他站在折叠桌旁边,台灯光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在他胸前投下一片暗影。过了几秒,他把手机塞回裤袋,动作很重,袋口被撑得变了形。
“我今晚把手机放你档案室。”他说,“锁你抽屉里。钥匙你拿着。”
“你信不过我。”虞夭说。
“我信不过这栋楼。”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灰白像是被台灯光烤干了,露出底下一点硬的东西,“你至少不会把它交给二叔。”
虞夭没接这话。她把抽屉拉开,里面那个纸袋还在,旁边空着一块地方。她伸手把桌面上的旧手机拿过来,搁进抽屉,跟纸袋并排放好,然后推上抽屉,锁好,钥匙拔出来,铜齿在手心硌了一下。
“下周三笔迹鉴定正式报告出来之前,”她说,“你二叔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木边。“我约了他明天下午来公司谈股权的事。他以为我要跟他谈钱。”
“你跟他谈什么。”
“谈A-037。”顾霆琛说,“我让他当着我的面,用左手写一遍我爸的名字。”
虞夭把钥匙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有人从楼梯间上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顾霆琛也听见了,他侧过身,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口停住。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进来半张脸,是小陈,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顾霆琛站在里面,脚步往后缩了半寸。
“顾总,”小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前台说,有位顾先生找您,说是您二叔,没预约,但他说有急事。”
顾霆琛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虞夭一眼,那眼神很短,像是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又收回去。
“让他等。”他说。
小陈应了一声,脚步声退下去,往楼梯间去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过了几秒自己灭了。
虞夭从椅背上直起身,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下来。她走到门边,跟顾霆琛并排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缝的距离。
“你二叔来得比你想的快。”她说,“他可能知道你昨晚在行政楼查了什么。”
顾霆琛侧过脸看她,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沉了一下。“他来得快,说明他怕。他怕的东西,就在这间档案室里。”
虞夭把门推开,走廊的光扑进来。她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顾总,明天下午你跟他谈的时候,左手样本的事先别提。你让他写,但别告诉他为什么写。他要是问,你就说公司要补一份股东签字的存档件,所有股东都得重签。”
顾霆琛跟出来,把档案室的门带上,电子锁“咔哒”一声,红灯转绿。他站在门边,手还搭在把手上,看着她。
“他要是写了呢。”
“他写了,笔迹鉴定就有对照样本。他要是推脱不写——”虞夭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那更好,推脱本身就是心虚。你让他在会议室里坐着等,等够二十分钟再进去。二十分钟够他把所有借口想一遍,进去的时候他脸上写的东西,比左手字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