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沉甸甸裹在林子里，露水沾在野草和灌木丛上，凉丝丝地往裤脚里面钻。陈建军背着竹篓，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柴刀，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已经是他连着进山的第三天了，目的很简单，就是把前几天采回来的山货、挖出来的药材全部整理妥当，赶在乡上的集市开市之前送过去卖掉，凑齐那一笔用来起步摆摊的本钱。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哪里肯吃这份苦。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却总想着走捷径，要么想着去外面打工碰碰运气，又嫌工地干活太累，干不了几天就卷铺盖往回跑；要么听旁人说什么来钱快的路子，稀里糊涂跟着别人瞎折腾，到最后钱没赚到，反倒落下一身懒名声，家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秀琴跟着他，没过一天舒心日子，省吃俭用，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孩子想吃一口糖果都舍不得买。每每想起这些画面，陈建军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重活一回，他不想再走老路，没有凭空掉下来的横财，没有什么神奇的本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一身力气，还有脑子里记住的那些属于这个年代的机会。
昨天傍晚，他已经把前两日挖到的金银花、鱼腥草分拣好了，枯黄变质的枝叶全部剔除干净，摊在屋檐下面的竹席上阴干。山里的药材不能直接暴晒，晒过头药性散了，收药材的贩子就会压价，这点门道还是前世偶然听村里老采药人说的，那时候他只当闲话听过，没想到这一世，这点零碎的经验，反倒能帮自己多换几分钱。除了药材，竹篓里面还有不少野板栗、山核桃，是他在后山老林子里找的。九八年的乡下，零食稀缺，这些天然的山货拿到集市上，不少城里来赶集的人愿意买回去给家里孩子解馋。
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头台，陈建军把竹篓放下来歇口气。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粗布的背心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热。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放眼往山下望，远处就是自己住的村子，稀稀拉拉的土坯房散落在田埂之间，早起的农户已经扛着锄头下到地里，远处田埂上飘起淡淡的炊烟。再过一阵子，等他把摊子支起来，等杂货铺开起来，他也要让自家的烟囱，天天都能飘起安稳暖和的烟火，不用再看着秀琴为几块钱发愁，不用看着爹娘因为缺钱唉声叹气。
歇了十来分钟，他不敢多耽搁，又弯腰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这片后山村里人平日里也来，但是大多只在边缘地带砍柴，深处荆棘多，路不好走，很少有人愿意往里钻。越是人少的地方，药材反而越多。陈建军小心翼翼拨开横在面前的荆棘丛，胳膊还是被带刺的藤条划出来好几道细细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他只是皱了皱眉，随手扯了一把车前草揉碎，抹在伤口上，接着往前走。
一直忙到太阳爬到树梢，林间雾气慢慢散去，他的竹篓才渐渐装满。草药分门别类码好，山果单独放在竹篓侧边，生怕被挤压坏了。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更沉，竹篓压在肩膀上，勒得肩头发酸，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换个肩膀。等他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秀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面烧火煮稀饭，听见脚步声，连忙从灶屋里面跑出来，看见他一身的露水和泥印，胳膊上还有划伤，脸色一下子就慌了。
“建军，你看你这胳膊，又划到了，疼不疼啊？”秀琴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上的红印，语气里满是心疼。她早就劝过他，不要这么拼命进山，山里路滑，荆棘又多，万一摔着碰着可怎么办。可是她也清楚，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想要摆摊做生意，这笔本钱只能一点点攒。
陈建军放下沉甸甸的竹篓，喘匀了气息，对着妻子笑了笑：“没事，一点小口子，不碍事。等把这些东西卖掉，咱们的本钱就差不多齐了。”
秀琴蹲下来，掀开竹篓上面盖着的粗布，看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和山货，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是太辛苦了，我看着都心疼。要是到时候卖不上价钱，那这些苦不就白受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收药材的老周我认得，这人做生意还算实在，只要货好，不会刻意压太狠的价。”陈建军一边说着，蹲下身，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继续分拣晾晒。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稀饭配一小碟腌萝卜，陈建军顾不上休息，推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自行车还是爹年轻的时候置办的，车架子早就锈迹斑斑，骑起来咯吱咯吱响，车胎也补过好几次。他把所有山货药材小心捆在后货架上，用绳子绑结实，跟秀琴叮嘱了两句，便骑车往乡集市赶。
从村子到乡集市有八里多路，大半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满是灰尘，雨天泥泞难行。今天太阳大，骑在路上，尘土被车轮扬起来，扑在脸上，嘴巴鼻子里面全是灰。陈建军蹬车蹬得浑身冒汗，一路上不敢停歇，就怕去晚了收药材的贩子收完货走了。
赶到集市的时候，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路边摆满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蔬菜的、卖鸡鸭的、卖布料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人声鼎沸。陈建军熟门熟路找到老周的摊位，老周常年在集市上收中药材，旁边也顺带收一点品质好的山货。
老周抬头看见陈建军，扫了一眼他后座捆着的货，开口问道：“小伙子，又进山采药了？拿下来我看看货。”
陈建军赶紧把东西卸下来，一一摊开。老周戴上老花镜，伸手翻了翻金银花，捏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鱼腥草的成色，点了点头：“货收拾得挺干净，没有烂叶子，成色不错。”
一番清点、称重之后，老周报出价格：“金银花一共两斤三两，鱼腥草三斤，再加上这些板栗核桃，加在一起，一共九十八块。”
听到这个数字，陈建军心里微微一动，比他预估的还要稍微多一点。他强压下心里的激动，跟老周确认一遍分量和价钱，接过老周递过来的一沓零钱。大多是一块、两块、五块的纸币，还有几枚硬币，摸在手里薄薄的，却重得很。
谢过老周，陈建军又推着车子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想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再多凑一点。走到集市尾端，看见一个老汉在卖自己编的竹筐竹篮，旁边放着一小筐野生的黄精。老汉说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不想再来回折腾，愿意低价出手。陈建军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黄精品质不错，转手卖给老周还能再赚一点，身上刚拿到的钱分出一部分把这筐黄精收下，又折返回去找老周。
老周看见他拎回来的黄精，检查之后，又补给他二十二块钱。
钱拿到手，陈建军找了集市边上一处安静的角落，蹲下来，把所有钱全部摊在地上慢慢数。一张一张捋顺，反复数了两遍。一块两块的小票子叠在一起，算上硬币，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二十块。
指尖抚过这些带着集市烟火气息的纸币，陈建军的心脏砰砰直跳。一百二十块，放在1998年，不是一笔小数目。普通农户忙活大半年，有时候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活钱。这一百二十块，没有借一分外债，没有去找任何亲戚开口求助，完完全全是靠着自己钻进深山，顶着日晒、被荆棘划伤，一点一点采山货、挖药材，用血汗换来的第一笔创业本金。
前世，他一辈子都很难靠自己踏踏实实攒出一笔干干净净的本钱，总是寄希望于别人帮忙，指望亲戚伸手接济，最后只换来一次次的失望和冷眼。之前去找亲戚换零钱，那些人避之不及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拿在手里才踏实，花起来心里不发慌。
他把钱仔细叠好，小心塞进贴身的内兜里面，紧紧按住口袋，生怕弄丢。一百二十块，就是他摆摊计划的起点。接下来，就是拿着这笔钱进城，去批发市场挑选第一批货品。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笔钱不能大手大脚乱花，优先选刚需、好卖、不容易积压的东西：小孩子爱吃的便宜零食，针线、纽扣、香皂、头绳这类家家户户都用得上的日用小百货，少拿冷门不好出手的货，稳字当头，绝不贪心。
往回骑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热浪滚滚，但是陈建军一点都不觉得累。风吹在脸上，心里敞亮得很。路过村口的时候，有几个蹲在大树底下闲聊的村民看见了他，随口问他去哪了，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现在还不是到处宣扬的时候，等摊子支起来，赚到实实在在的钱，才比什么话都管用。
回到家里，秀琴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卖完了？卖了多少钱？”
陈建军把内兜里的钱取出来，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低声说：“数好了，一共一百二十块。咱们的启动本钱，凑齐了。”
秀琴低头看着桌上一堆零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币，半天没有说话。这一百二十块里面，每一分都藏着陈建军这些天起早贪黑进山的辛苦。她抬起头看向陈建军，眼神里面不再只有担忧，多了一丝期许。
“真……真凑够了？”
“嗯，凑够了。”陈建军点点头，“明天我就打算进城，去批发市场看货，挑第一批要卖的东西。咱们的小摊，很快就能支起来了。”
爹娘从田里回来，看见石桌上的钱，也愣住了。他们一直觉得进山采药换不了几个钱，没想到短短几天，竟然攒出来这么一笔。爹沉默地抽着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看向陈建军的眼神复杂，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里的顾虑，只是没有再开口泼冷水。在老一辈人的想法里面，种地才是正途，做生意终究是不牢靠的营生。
陈建军明白爹娘的心思，不着急争辩。空口说再多道理都没用，只有后面生意做起来，一笔一笔赚到钱，才能慢慢打消他们心里的疑虑。
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电灯。夫妻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对着这一百二十块钱，一点点规划进货的预算。要留出来来回骑车的路费，还要预留一小部分应急，不能把所有钱全部压在货上面。哪些货利润薄但是走得快，哪些货少拿一点试试销路，两个人小声商量着。
秀琴一边听，一边小声提醒：“建军，咱们第一次进货，千万别拿多了，万一卖不掉砸在手里，这血汗钱就白费了。”
“我晓得，我心里有分寸。”陈建军看着身边的妻子，“我不会冒失。咱们慢慢来，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先把摊子支起来，慢慢做，慢慢攒口碑。”
夜色渐深，村子里慢慢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陈建军把钱仔细收好，放到柜子最里面稳妥的地方。攥着这笔血汗换来的一百二十块，他心里十分笃定。这是他重生之后，迈出的实实在在第一步。前路依旧有难处，有等着看笑话的乡亲，有眼红的同行，还有各种各样看不见的坑，但是这一次，他手里握着本钱，心里装着盘算，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等休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想批发市场的位置，回忆那些批发商惯用的套路，暗暗给自己定下规矩：进货的时候擦亮眼睛，次品、临期的东西一律不要，不被批发商几句好话哄住，只挑适合乡下村民消费的货品。
一百二十块，是起点，是希望，是他改变一家人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