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笼罩着整座陈家坳,空气里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湿气。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启了日复一日的农家日常,扛锄下地、喂猪扫院、生火做饭,平淡又刻板的日子,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半分波澜。
陈建军将凑齐的一百二十块启动本钱,仔细清点两遍,整整齐齐叠好,贴身装进衣兜,扣紧衣襟扣子。
这一百二十块,是他两度进山、顶着烈日酷暑、忍受荆棘划伤,拼尽全力换来的翻身本钱,是他打破穷苦命运的第一步,也是他摆摊创业、开启全新人生的全部底气。
钱在手,心才稳。
但陈建军并没有急着立刻进城进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做事不能急躁,稳中才能求胜。前世的自己,就是太过急于求成,手里刚有点本钱就盲目冲动拿货,不懂得规划,不懂得留后路,最后要么压货亏本,要么被黑心商家坑骗,白白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重生一次,他步步谨慎,事事三思。
一百二十块看着不多,却是当下他能拿出的全部身家,容不得半点差错。除去进货的大头开销,手里必须预留出几块钱的零钱,用来日常找补,若是资金全部砸进货品里,摆摊时没有零钱周转,遇上大额付款的村民,只能眼睁睁放走生意,白白浪费客源。
所以他心里盘算着,想找相熟的本家亲戚,临时换一点零钞,顺便也想简单探一探亲戚们的态度。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现实的东西。前世他落魄半生,看透了所有人情冷暖,只是那时候的他懦弱无能,就算看透也无力改变。如今重来一次,他不仅要挣钱翻身,更要彻底看清身边所有人的真面目,从此分清亲疏、辨明远近,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情消耗自己。
在陈家坳,自家本家亲戚不算少,其中离得最近、平日走动最多的,就是他的二婶家。二婶为人精明势利,嘴巴碎、爱嚼闲话,心眼小、爱算计,村里大小八卦大半都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前世他家最难、最缺钱的时候,二婶不仅分文不帮,还四处散播闲话嘲讽他家穷酸,落井下石,让夫妻俩在村里受尽冷眼。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堂叔堂伯,平日里见面笑脸相迎,嘴上兄弟长侄子短,看着亲近无比,实则个个趋利避害,只愿沾好处,不愿担半分风险。
陈建军心里清楚,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家徒四壁,正是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求人最难、借钱最羞、问路最凉。
但他今天不是去借钱,只是单纯换点零钞,顺带验证人心。
若是亲戚真心相待,哪怕不帮忙、不扶持,也不至于刻意疏远、冷眼相对;若是人人避之不及、势利凉薄,那往后,这些所谓的亲戚情分,他也大可不必再放在心上,从此淡然相处、互不牵扯。
收拾妥当,陈建军跟院里收拾货品的林秀琴叮嘱了两句,让她在家看好东西,不要随意跟村里人多说闲话,安心等他回来进货摆摊。交代完毕,他抬步走出院门,直奔村东头二婶家。
二婶家条件在村里属于中等偏上,二叔常年在外工地打工,手里年年有余钱,家里不缺零钞,换几十块零钱轻而易举。
此时刚过清晨饭点,二婶正好在家收拾院子,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落叶杂物。看见陈建军朝着自家走来,二婶的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手里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和嫌弃。
村里昨天传遍了陈建军摆摊折腾、上山疯跑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曾经老实窝囊的陈家小子,大病一场后彻底“魔怔”了,放着好好的庄稼日子不过,非要学外人投机取巧摆摊做生意。
在二婶心里,这就是不务正业、自毁前程。
更重要的是,穷亲戚上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十有八九是来借钱的。
他家现在穷得底朝天,折腾生意必然缺钱,上门找亲戚周转,是所有人都能猜到的事。二婶心里瞬间打起了算盘,打定主意绝不松口、绝不沾半点干系,绝对不能借钱、绝不帮任何忙,免得最后亏本还不上,平白无故惹一身麻烦。
不等陈建军走近,二婶脸上原本的客气笑意彻底收敛,换上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低头只顾着扫地,假装没看见他的到来,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
陈建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一片了然。
还未开口、未说事、未求助,仅仅是走近两步,对方就已经戒备成这样,足以见得人心凉薄到了极致。
他脚步未停,从容走到院门口,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卑微求助的姿态:“二婶,忙着呢?”
二婶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是建军啊,咋有空过来?不去摆摊折腾你的生意?”
话语里的嘲讽和轻视,藏都藏不住。
陈建军毫不在意,径直说明来意,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二婶,我不找你借钱,你不用多想。我准备进城进货,身上都是整钱,不方便找补,想在你这儿换五十块的零钞,一块、五毛的散钱就行。”
他特意提前一句堵死对方的猜忌,坦荡磊落,不卑不亢。
可哪怕只是换零钱,二婶的戒备也丝毫未减。她上下打量陈建军两眼,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信任,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笑:“哎哟,换零钞啊?不巧,我家里今天也没多少散钱。你二叔在外打工,家里花销大,零钞早就花光了,剩不下几张。”
这话一听就是假话。
农家过日子,买菜买盐、日常琐碎花销,全靠零钞周转,谁家家里会缺五毛一块的散钱?分明就是刻意推脱、刻意回避,生怕跟自己沾上半点牵扯。
二婶说完,生怕陈建军再纠缠,立马又开口敲打,语气带着浓浓的说教和嘲讽:“建军,不是二婶说你,你这孩子就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好好的庄稼人,安安分分种地多踏实?非要搞这些旁门左道的生意!”
“村里多少老人都在说你,好好的小伙子,大病一场脑子糊涂了!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多少聪明人栽了跟头,亏得倾家荡产!你家里本来就穷,再折腾亏本,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听二婶一句劝,趁早收了这心思,老老实实下地干活,别整天胡思乱想、不务正业,免得最后一事无成,还连累秀琴跟着你受苦!”
一番话,居高临下、冷嘲热讽,句句都在否定他的选择,字字都在看低他的能力。
若是前世的陈建军,听到亲戚这般说教嘲讽,定然会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心里自卑又怯懦,只能低头认错、默默离开。
可现在的他,早已历经半生沧桑,看透了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心态。
他神色平静,不起波澜,既不愤怒,也不辩解。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眼界狭隘、思想固化、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永远看不懂时代的风口,永远看不懂普通人翻盘的机会。跟这类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陈建军淡淡点头:“行,既然二婶不方便,那我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他没有半分留恋,转身就走。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二婶反而愣了一下。
以往的陈建军,老实懦弱,上门求人总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今天却格外硬气坦荡,不求不缠、不卑不亢,被人当面说教嘲讽,也毫无羞愧窘迫之色。
二婶心里莫名别扭,嘟囔了两句,继续低头扫地,只当是年轻人嘴硬,死鸭子不怕开水烫,早晚要撞南墙后悔。
离开二婶家门口,陈建军径直走向隔壁堂叔家。
这位堂叔平日里看着和善,见面总是热情打招呼,逢年过节走动也算频繁,看着比二婶通透随和不少。陈建军想着,哪怕二婶凉薄,自家长辈或许能多几分情分,换点零钞应该不成问题。
可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清醒的耳光。
刚走到堂叔院门口,还未开口,院里的堂婶看见他的身影,立马像是看见了麻烦,快步走出来,不等他说话,就率先开口推脱。
“建军来了啊?真是不巧,你堂叔一早下地去了,家里没人做主。我们妇道人家,手里没钱,帮不上你啥忙。”
话语直白又生硬,连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赤裸裸的避之不及。
陈建军脚步一顿,瞬间明白过来。
不用问、不用说、不用解释,所有亲戚早就提前串好了闲话,统一了心思。全村人都知道他现在摆摊折腾、前途未卜,所有人都怕他借钱、怕他拖累、怕他连累人情,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哪怕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也没人愿意帮他半分。
这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戚情分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前世他落魄,众亲远离;今生他起步,众亲避嫌。
人性向来如此,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陈建军不再多言,淡然转身离去。
连着走访两家亲戚,无一例外,全部刻意回避、冷眼推脱。他没有再去走访剩下的亲戚,不必自讨没趣,也不必试探凉薄的人心。
所有亲戚,全都一样。
在他一无所有、艰难起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半分援手,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半点支持,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他的贫穷和落魄。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迎着微凉的晨风,陈建军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彻彻底底的通透和清醒。
也好。
彻底看清,彻底死心,彻底放下。
从今往后,他不再依赖任何亲戚,不再指望任何人情,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亲戚、不靠父母,只靠自己一双手,踏踏实实挣钱,本本分分立业。
人情凉薄,那他就自己争气;众人看低,那他就自己翻盘。
今日你们避我如蛇蝎,他日我让你们高攀不起。
想通这一点,陈建军心底所有的牵绊彻底放下,心态愈发沉稳坚定。换零钞的小事,没必要再求人,镇上小卖部遍地都是,随便找一家商铺就能兑换,何须看亲戚脸色、受亲戚冷眼?
求人三分矮,靠己七分高。
原路折返家中,林秀琴看见他早早回来,轻声问道:“换好零钱了吗?”
陈建军摇摇头,没有细说亲戚的凉薄琐事,不愿让妻子跟着心寒糟心,只是淡淡一笑:“没事,镇上随便就能换,不用找他们。”
简单一句带过,他低头开始认真清点自己的本钱,一百二十块整钱一分不少,安安稳稳放在手心。
经历今天这一趟,他更加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亏本倒闭,所有亲戚都在避之不及、冷眼旁观。
这一次摆摊创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失败了,他一辈子困在农田,一辈子被人嘲讽窝囊,一辈子让妻子跟着受穷受累、受人白眼;成功了,他就能打破穷根,撑起家业、护好家人,活出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晨光透过院门洒进小院,落在整齐摆放的货品上,熠熠生辉。
陈建军抬眼看向远方的乡镇方向,眼神锐利又笃定。
亲戚无情、邻里冷眼、前路艰难,全都无所谓。
从今天起,斩断无用人情,专注踏实挣钱。一百二十块本钱,就是他翻盘的起点,村口小摊,就是他红火人生的开端。
别人越看不起他,他越要好好干;别人越避之不及,他越要活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