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没杀那个中年男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他再往前，中年男人直接坐地上了，两只手撑着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你别过来，你到底是人是鬼——”
“鬼。”裴照野说。
中年男人脸都白了。
桑祁念在后面“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裴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站直装没事人，但嘴角憋不住。中年男人看看裴照野，又看看桑祁念，脑子终于转过来一点：“不对，鬼没影子，你有影子，你活人——”
“你跑物资的？”裴照野打断他。
中年男人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傅九阑的人，出来找仓库的，结果被堵里面了，我跑出来的。”
“仓库里还有什么。”
“有……有好几个箱子，压缩食品和弹药，还有一个人。”
裴照野没说话。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赶紧补充：“我们一共三个人出来的，一个让丧尸咬了，一个跟我困在里面，我跑出来搬救兵，结果外面也全是丧尸。”他指了指桑祁念，“刚才你那小姑娘走过来，那些丧尸全跑了，我才敢出来。”
裴照野把刀收进空间。
“带路。”
中年男人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看了桑祁念一眼，小声问裴照野：“这小姑娘谁啊，丧尸不咬她？”
“你话多。”
“不问了不问了。”
中年男人叫老赵，边走边絮叨，说他是傅九阑手下跑物资的老人了，末世前是开货车的，没什么异能就是耐力好跑得快。桑祁念跟在他后面，发现这人走路一瘸一拐，左脚裤子撕了个口子，应该是跑的时候挂的。
“你腿没事吧？”她问。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没事，蹭破点皮，不耽误跑。”
仓库在两条街外，一栋半塌的物流中心。门口堵着七八只丧尸，老赵远远就缩到裴照野身后。裴照野看了一眼桑祁念，桑祁念往前走了两步，丧尸们齐刷刷转头，然后跟被老师点名了一样，一只接一只往旁边挪，有一只还知道把门口的道让开。
老赵看傻了。
“这是啥异能？”他问。
桑祁念想了想：“让路异能？”
裴照野没理他俩，先进去了。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货架倒了一半，地上散着纸箱子。老赵跑到最里面一个隔间门口喊：“老孙！老孙我回来了！我带了人来了！”
隔间门从里面锁着，听见声音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戴个眼镜，镜片裂了一片。他看见老赵身后跟着裴照野，表情跟老赵刚才一模一样，但没喊“你不是死了吗”，而是默默把门打开了。
“外面丧尸怎么没了？”老孙问。
“这位小姑娘让它们让路。”老赵解释。
老孙看了一眼桑祁念，又看了一眼裴照野，推了推裂了的眼镜：“你带的？”
“捡的。”裴照野说。
老孙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挺复杂。
裴照野没管他们，扫了一圈仓库，目光落在最里面一排货架上。上面堆着几个箱子，封条上是曙光盟的标记。他走过去拆了一箱，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还有两盒子弹。
“曙光盟的物资？”裴照野问。
老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这批是傅老大自己掏晶核换的，走秦敛的路子拿的货，没挂曙光盟的名。”他指了指箱子封条，“那个标是上回曙光盟的人来查，傅老大让贴上去糊弄的，实际归阑关。”
裴照野拆了一包压缩饼干看了看生产日期，扔给桑祁念。桑祁念接住，看了一眼，抬头：“没过期！”
“吃吧。”
桑祁念撕开就啃，啃了两口抬头看老赵老孙都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把饼干掰成三份递过去：“你们吃吗？”
老赵看了一眼裴照野的脸色，没敢接。老孙倒是接了，说了句“谢谢”，也啃起来。桑祁念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老赵：“你刚才跑得满头汗，喝点水。”
老赵接过来喝了一口，表情跟吃到了肉似的：“小姑娘你人真好。”
裴照野在旁边说：“水给她留着，自己找水去。”
老赵赶紧把水壶还回去。
桑祁念蹲在货架旁边啃饼干，啃着啃着发现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动。她凑过去看，是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两三只小丧尸——说是小丧尸，其实就是末世后变异的什么小动物，一只像猫，一只像兔子，还有一只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耳朵特别长。
“裴照野你看，它们好小。”桑祁念蹲在笼子前面。
裴照野过来看了一眼：“变异兽，没威胁。应该是拿来做诱饵的。”
“诱饵？”
“抓丧尸用的。”老赵在旁边解释，“傅老大让人在仓库外围设了几个笼子，里面放变异小兽，能引开丧尸的注意力，我们跑物资的时候用的。”
桑祁念看着笼子里那只像兔子的东西，它正用爪子扒拉笼子门，耳朵一抖一抖的。她扭头问裴照野：“能放出来吗？”
“放了它们也不会跑，已经习惯了被关着。”
桑祁念不太信，伸手把笼子门打开了。那只像兔子的东西犹豫了两秒，蹦出来，嗅了嗅地面，然后直接蹦到她脚边蹲着了。另外两只也跟着出来，那只像猫的跳到了她肩膀上，长耳朵的那个趴在她鞋面上。
老赵：“……这些东西平时咬人的。”
桑祁念低头看脚面上那只长耳朵：“它没咬我。”
“你是例外。”裴照野说。
桑祁念蹲着跟三只小变异兽玩了一会儿，抬头问老赵：“你们仓库还缺东西吗？”
老赵被她问得一愣：“缺，什么都缺，傅老大天天念叨物资不够。”
“那我把它们带回去养着呗，万一有用呢。”
老赵看了裴照野一眼，裴照野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老赵就应了：“行行行，你带，你带。”
桑祁念把三只小兽收编了，那只像兔子的蹦到她书包里去了，猫蹲肩膀上，长耳朵的被她抱在怀里。裴照野扫了她一眼，视线在那只猫上停了一拍，到底没说什么。
物资清点完，裴照野把能带走的都收进了空间。老赵和老孙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老赵嘴巴张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空间比秦敛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秦敛是谁。”桑祁念问。
“黑市卖货的，也有空间异能，但就一个小仓库那么大。”老赵比划了一下，“你这……你这是把半个物流中心都装进去了吧。”
裴照野没接话，把最后一只箱子收完，转身往外走。桑祁念抱着长耳朵跟上去，老赵老孙赶紧跟上。走到仓库门口，裴照野突然停住了。
桑祁念撞在他背上：“怎么了？”
裴照野没说话，看着仓库外面的街口。桑祁念从他胳膊旁边探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有人跟着。”裴照野低声说。
老赵脸色变了：“我出来的时候没见着人啊。”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西边街角有个反光，可能是望远镜。”裴照野把墨辞刃从空间里拿出来，“老赵，你们跑物资的路线，除了阑关的人还有谁知道。”
老赵想了想：“秦敛知道。我们从他那儿拿的货，他手里应该有我们的路线图。”
“还有呢。”
老赵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上回曙光盟的人来查的时候，傅老大让我把路线图给他们看了一眼。”
裴照野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孙在旁边小声补充：“就看了一眼，傅老大说没事，曙光盟的人拿路线图去备案，不细看——”
“曙光盟的备案。”裴照野重复了一遍，把刀收回空间，“走，从后门撤。”
桑祁念抱着三只小兽跟在后面，小声问：“怎么了？”
“有人把我们进仓库的消息卖出去了。”
“谁卖的？”
裴照野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缩了缩脖子：“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桑祁念想了想：“那裴令璋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会派人来确认。”裴照野推开后门，“确认完了再决定是抓你还是杀你。”
桑祁念“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长耳朵：“那它们呢？”
“没人管它们。”
桑祁念把长耳朵抱紧了一点。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裴照野带着他们刚走了十几米，前头巷口就冒出来三个人，穿着曙光盟外围的制服，手里拿着异能武器。为首的那个看见裴照野，先是一愣，然后表情跟老赵刚才一模一样。
“裴照野？！”那人退了一步，“你真没死？”
裴照野把桑祁念往身后一拨，墨辞刃出鞘。
“你回去告诉裴令璋，”他说，“我捡的东西，让他别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为首的掏出通讯器。裴照野没给他机会，空间瞬移直接贴脸，刀背一人一下敲晕了。三个曙光盟的人躺地上，通讯器滚到一边，桑祁念跑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正在呼叫“韩队”。
“裴照野，这个在响。”她把通讯器举起来。
裴照野接过来，按下接听。
对面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确认目标位置，报坐标。”
裴照野对着通讯器说了一个坐标。那是假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是谁。”
裴照野挂了通讯器，把电池拆了扔掉。
“走。”
桑祁念小跑着跟上，书包里的兔子探出脑袋，肩膀上的猫也伸了个懒腰。老赵跟在最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傅老大会骂死我”。
跑了两条街裴照野停下来，回头看她：“刚才那个通讯器，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桑祁念点头：“认识，‘韩队’。”
“韩序。”裴照野把刀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废弃商铺，“裴令璋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我们怎么办？”
裴照野没立刻回答。他转身看着老赵和老孙：“你们回阑关，告诉傅九阑两件事。第一，裴照野没死，东西我拿了，欠条记上。第二，他给曙光盟看的路线图出了问题，让他自己查。”
老赵猛点头。
“还有，”裴照野从空间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扔给老赵，“这个给傅九阑，就说是我还他的情报费。让他帮忙查一下，最近东区有没有人在打听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老赵接过饼干，表情跟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但没敢多问，拉着老孙跑了。
桑祁念看着老赵跑远的背影，问裴照野：“傅九阑会帮我们吗？”
“他会帮他自己。”裴照野掏出地图看了一眼，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傅九阑这个人，谁给的好处多他帮谁。但他更怕裴令璋做大。”
“为什么？”
“裴令璋要是赢了，傅九阑的阑关就保不住了。”
桑祁念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她把书包里的兔子掏出来放在地上，三只小兽围着她转圈。裴照野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你真要养。”
“它们又不会咬人。”
“对你不会。”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对别人会。”
桑祁念想了想：“那我看着它们。”
裴照野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前走。桑祁念把长耳朵塞进书包里，猫放肩膀上，兔子跟着脚边走，小跑着追上去。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裴照野。”
“嗯。”
“你刚才对那个通讯器说的坐标是假的吧。”
“嗯。”
“那韩序会信吗？”
“不会。”
“那他还会来吗？”
“会。”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但他会多带人。”
桑祁念沉默了两秒：“那我们是不是该跑快点。”
“你说呢。”
桑祁念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把地上的兔子捞起来，继续跑。裴照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动了一下。桑祁念回头看见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一点零！”
“那你看错了。”
桑祁念“哼”了一声，抱着兔子跑在前面。三只变异小兽在她身上趴得稳稳的，那只像猫的还回头看了裴照野一眼，表情跟桑祁念刚才“哼”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照野脚步顿了顿。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猫鄙视了。
远处废墟高处，一块金属碎片无声悬浮，转了两圈，飞回了主人手里。宿鸦站在断墙上，接过碎片，眯着眼看远处那条街上穿短裙的小姑娘和三只变异小兽在跑，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工装服的男人。
“裴照野。”他把碎片收起来，对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告诉殷寒枝，她让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