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华回到北平已经五天了。
统战本部的办公室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变化,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青瓷花瓶还在老位置,瓶口圈了一小圈灰印,她拿湿布擦了一圈,放回原处。
桌面上堆着从各要塞和各防区送来的物资到位确认函和装备缺口汇总表,有的是她离开之前就已经放在那里的,有的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陆续送来的。
她坐到桌前,先把三批物资的分配记录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左侧,然后把各方向报上来的缺口汇总表放在右侧,从第一张开始看。
第一张是广西的。纸页的边角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遍。
她用手指把那道折痕捋平,然后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广西防城港的岸炮到位的数量和她离开时知道的一致,但缺口还有四成。
高射炮的缺口比岸炮更大——防城港目前在役的防空火力还不到编制标准的一半,高射机枪的配比也差着一截。
通讯设备只能覆盖主阵地周边,后方至南宁警备区指挥部的波段已经确认过一次,高频通话时偶尔会有杂音,还没有完全排除干扰。
辽东方向已经接近满编,天津方向距离满编还差着三成,青岛要塞的基座已经浇筑完成但炮位还是空的,青岛警备区在报告里特别注明了一句:“基座已干透,炮到即可装。”上海的陆基岸炮有短板,天津方面的高射炮缺口最为严重。太原方向的坦克和火炮已经到位但训练尚未完成。
飞行大队的飞机总数接近满编,但有经验的飞行员人数仍然不足,部分大队的座舱检查记录显示同一批次中有架次已经接近原厂规定的最大飞行小时数,需要安排中期维修,还没有排进检修计划。
她翻到广西报告的最后一页,在末尾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没有写字。画完之后她把报告翻回正面,放在左手边那摞“已阅”的文件上。
再翻到铁甲车那一页。铁甲车的改装进度比上个月又推进了一截——第三批军卡改装已经全部完成,第四批军卡正在陆续下线。
四个改装点的月产量稳定在两百辆左右,库存里还有一批刚改好但尚未分配的新车。她拿起笔,在“待分配”那一栏后面注了一行小字:“优先四川。”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把铁甲车那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又翻到钢盔那一页。钢盔的库存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法国第二批六十万顶到了之后,扣除已分配的,仓库里还有相当数量的余量。
宋瑞华在库存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四川十五万,青甘宁各一万。”
她把钢盔那页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在背面又补了一行字:“四川的十五万从现有库存调拨,不等下一批。”
她继续往下翻,通讯设备的缺口、电缆的缺口、军卡的缺口,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看完之后,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按缺口从大到小排了一遍,把防城港、青岛、上海、天津四个要塞放在最上面,然后把广西、宁夏、青海、甘肃四个方向的新增需求单独列了一栏,再把铁甲车和钢盔的调拨单独列了一栏,排在下面。
她写完这些数字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项都对应着具体的防区和具体的编制需求,然后合上本子,没有下结论。
合上本子之后,她把铅笔搁在桌面上,笔尖朝着自己的方向,跟桌沿平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北平的冬天已经很深了,院墙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清晰的黑色线条。
她站了片刻,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平时略轻,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数字写下来,但最终还是落笔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压住那张广西报告的一角。
当天傍晚,她让人给冯国梁和李宗仁各送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各防区装备缺口汇总已整理完毕,有空过来当面聊一聊。”
冯国梁回信最快,第二天一早差人送到统战本部:“下午到。”李宗仁的回信当天晚上才到,语气简练:“后天。”宋瑞华把两封信合在一起放进抽屉。
第二天下午,冯国梁来了。他没有寒暄,进来后直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大衣放在椅背上,问了一句:“缺口列完了?”
“列完了。”宋瑞华说。
她翻开笔记本,把列好的表格调转方向推到桌沿,让冯国梁能看见。
冯国梁伸手把本子拉近了一些,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走,到防城港那一行停了一下,又过了几行,然后在铁甲车那一栏停住了。
“铁甲车优先四川?”他问。
“优先四川。”宋瑞华说,“成都警备区刚搭起来,陈安宝手底下两个守备团,一辆铁甲车都没有。重庆那边范绍增守着长江航运,也需要铁甲车巡逻。四川的军工体系和城防工事都在起步,铁甲车到了就能跑。”
“钢盔呢?”
“库存里调十五万给四川。青甘宁各一万,从下一批到货里划。”
冯国梁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他的目光在“炮”那一栏停了一下,又过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来。
“这些缺口,靠现有的产量补不上。奉天那边这个月的野战炮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下个月还能再提一提,但那是指枪和炮。岸炮和高射炮自己造不了,通讯设备的产量也跟不上。”他把本子推回宋瑞华面前,“还得再买。只有一条现成的路子——老陈那条线。”
宋瑞华没有接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她等到冯国梁说完才开口:“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在想了,只是还没有定下来。老陈那边那条线还能不能再走一次,要等确认清楚才能动。”
“能不能再走一次,要看账上还有没有钱。”冯国梁说,“你手里还有多少?”
“行辕那边还有一笔余款,但不够。我自己能动用的也不多。走一趟老陈的线需要的不是小数目,光靠行辕和我凑不够。”
“我那边还能调一部分。”冯国梁说,“西北整编之后有些旧库存清出来了,可以折算成现款。数目不算小,够你垫一批货的定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宋瑞华,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封面边角的折痕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深色的纹路,他把目光移开,靠回椅背。
宋瑞华没有说话,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冯国梁没有继续说,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然后靠回椅背,像是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宋瑞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能调多少,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把老李也叫来一起商量。”
“他在南方那边还有些旧关系,”冯国梁说,“他来了,应该能多凑一笔。”
“我已经给他送信了。他后天到。”
冯国梁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就后天见。你先把清单列出来。”
“我已经列了。”
冯国梁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宋瑞华坐回桌前,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铁甲车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字:“优先四川,成都警备区、重庆守备、军工体系各分一批。”又在钢盔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四川十五万,青甘宁各一万,从现有库存调拨,不等下一批。”
她把笔搁下,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清晰的线条,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纸上描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上色。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盘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