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架上的热气还在往上窜,空气被晒得有点晃眼。何涛盯着终端里缓缓爬升的进度条,眼角都没眨一下。他坐了一整晚,屁股底下那块金属板早被体温烤出了人形印子,但他没动,也不敢动——现在不是能松劲的时候。
附录A三项议题的灰度测试结果刚传进来,三份报告并排躺在界面上,标题分别是《EPI转换模型稳定性验证》《跨文明战力关联性补测数据集》《双轨审计机制压力测试日志》。每一份后面都挂着密密麻麻的签名流,气态、机械、凝胶三方全数确认,一个没落。
“总算。”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气态文明代表悬浮在半空,数据流安静地流转着,像烧到末尾的灯丝,只剩一点微光在撑。机械型文明外壳散热口闭合,接口缩回体内,整个机体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但没走。生物凝胶缩成一团球体,表面波动极慢,像是睡着了,可核心频率还在同步更新。
没人说话。
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绷太久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虚脱感。
何涛伸手调出主框架界面,把三份报告拖进验证池,系统自动比对、打标、归档。进度条走到尽头时,“技术可行性”那一栏的红叉终于变成了绿勾。
他余光扫过左耳耳钉,系统界面在眼角快速闪过。 【签到冷却中:46:18】
【温馨提示:您已连续工作7小时23分钟,建议进行短暂休眠,否则系统将强制播放《人类作死实录》第一季第3集作为背景音效。】
“你再哔哔我就把你格式化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手指一划,全息投影弹开,完整的制度草案铺满整个空间。标题是临时的:“基因进化等级制度(终审版V9.7)”。
“行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下膝盖才站稳,“该过的关都过了,现在只剩最后一道——谁也不许反悔,谁也别想重开。”
三人代表同时有了反应。
气态文明的数据流亮了一下,像是在清嗓子。
机械型文明外壳轻震,发出一段简短的确认音。
生物凝胶缓缓展开一角,渗出一滴透明黏液,落在地面迅速凝固,形成天然记录点。
何涛指着投影:“我提个规则——动态冻结协议。文本一旦通过,立刻上传共管数据库,锁72小时,期间只能标注异议,不能改。要改?等解锁后投票。谁要是觉得吃亏,现在就提,过了这村,没这店。”
没人反对。
他知道他们不敢。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人。
这套制度一旦崩了,回去还得吵三年。谁受得了?
“另外。”他顿了顿,“我放弃唯一裁定权。”
这次连机械型文明都震动了一下。
“从现在起,我不是制定者,是协调人。你们信不过我也行,但得信这套流程——毕竟每一条都是你们自己吵出来、试出来、认下来的。我不加私货,也不卡脖子。”
空气静了几秒。
然后,气态文明代表第一个接入认证通道,释放出一段高频共振波,编码成标准频率签名,打入草案头部。
机械型文明紧随其后,用内置区块链模块刻录哈希值,嵌入底层逻辑层。
生物凝胶则从体内分泌出一种深褐色墨迹,在空中画了个螺旋纹路,缓缓沉入文件末尾,完成生物印痕绑定。
三重认证完成,系统提示音响起:【多文明联合签署成功,版本锁定准备就绪】。
何涛点点头,正要关闭界面,突然听见气态文明代表传来一段新信号。
“命名问题。”
他一顿。
来了。
果然卡在这儿。
机械型文明立刻接上:“我们坚持‘算力阈值模型’为正式名称。”
“不可。”生物凝胶波动起来,“应称‘生命跃迁谱系’。”
“荒谬。”机械型文明接口弹出警告红框,“命名必须体现可量化、可验证原则。”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生存。”生物凝胶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灾难来时,没人给你打分。”
何涛抬手,空间异能轻轻一震,切断了他们的通信链路。
“停。”他说,“谁也别争了。”
两人同时转向他。
“叫‘基因进化等级制度’。”他指了指标题,“就这么叫。下面设三个子系统:EPI演化体系归气态,算力评估模型归机械,跃迁适应谱系归凝胶。主干统一,枝叶你们自己长。谁贡献大,谁的名字挂前面。行不行?”
空气僵住。
三秒后,气态文明数据流轻微闪烁:“……可以接受。”
机械型文明外壳缓缓降温:“命名权让渡条件成立。”
生物凝胶体表泛起一圈涟漪,像是在笑:“只要不抹掉我们的痕迹,就行。”
“那就定了。”何涛敲下确认键,新标题覆盖旧版——《基因进化等级制度(正式签署版)》,下方三大子系统并列展开,结构清晰,权重均衡。
系统再次提示:【最终版本生成,量子存储阵列准备就绪,是否执行封存?】
他没急着点。
而是抬起手,用空间异能将三份认证标识——频率签名、区块链哈希、生物墨迹——抽出,悬于半空。三股能量彼此排斥又相互牵引,像三条不肯低头的蛇。
他双手一合,空间折叠瞬间完成。
三者融合,压缩成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缓缓落入量子阵列凹槽。咔哒一声,锁死。
【封存完成。制度文本进入72小时不可编辑期。】
全场安静。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真的成了。
千锤百炼,吵了三个月,改了九十七稿,踩过无数坑,绕过无数弯,现在,它终于不再是草案,不再是设想,而是一套真正能立得住的东西。
何涛慢慢关掉全息投影。
光消了,会议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终端屏幕还亮着,映着他半张脸。
他起身,走到临时桥接模块前,手动删除所有测试数据库,清空缓存日志,断开外部接口。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清晰可见。
这是信号。
告诉所有人:研讨结束了。
然后他走向角落的加密终端,把最终版文件导入独立信道,设置权限等级为“S-0”,访问模式为“待发布”。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说话。
身后,气态文明代表的数据流彻底静止,悬浮不动。
机械型文明进入深度休眠同步,外壳温度降至环境水平。
生物凝胶收缩到底,变成一颗不起眼的绿团,贴在地上,呼吸频率几乎为零。
他们都累了。
他也一样。
但还不能歇。
他抬起右手,悬在发布键上方,指尖离按钮只有半厘米。
没按下去。
也不会现在按。
他知道,下一秒就是另一个世界。
掌声也好,质疑也罢,风暴一定会来。
但现在,这里还是安静的。
规则焊死了,火种也备好了。
只差那一声点火令。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金属板被晒糊的味道,还有自己袖口残留的汗酸味。
挺真实的。
挺好。
发布键依旧未动。
他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墙角,像一道还没撕开的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