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北上的消息传到川东的时候,饶国华已经带着第二十一军的先遣营到了万县。
他是四月底动的身,比刘湘晚走五天。从成都出发向东走,沿长江北岸一路下行,经重庆、涪陵、丰都,最后在万县停驻下来。
这一路越走越窄,水声逐渐清晰,山势在两侧收拢,直到万县才重新打开一片开阔的江面,把两岸的坡地和田坝均匀地铺开在视线里。
军部暂设在万县城外一处旧盐仓里,仓房宽敞,屋顶高,通风也好,只是地面有些潮湿。
饶国华让人在墙角铺了石灰,又架了几块厚木板当桌案,把地图和文件摊上去,就算是正式办公了。
到万县的第一天晚上,他在盐仓里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潮气从掌心透上来,凉的。他站起来,对随行的参谋说:“明天再铺一层石灰。文件不能潮。”参谋应了一声,当晚又让人补了一车石灰粉。
他到的第三天,川东方向的部署命令从成都转来——第二十一军正式划分防区:万县至巫山段由该军主力驻防,负责川东沿江防线及川鄂边界警戒,另在奉节、云阳、开县三处设守备据点,每处驻一个团。
命令末尾附了一句:“川东粮道已纳入重庆补给体系,每月固定拨付一次。冬季运输提前两个月启动,由重庆总仓统一调度。”
饶国华把命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把纸折好,压在桌上一只墨水瓶底下。
他走到盐仓门口,面朝江面站了一会儿。江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坞里铁器撞击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命令重新从墨水瓶底下抽出来,在“奉节、云阳、开县”三个地名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他站在江边,看着一艘货船正在靠岸卸货,船上运的是粮食,麻袋码放整齐,船工正在解开缆绳。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又一阵风带着水汽从江面灌进船舷之间的缝隙里。
船靠稳之后,一个船工把跳板搭上码头,另一个船工扛着麻袋走下来。
麻袋很沉,他弓着腰,脚步踩在跳板上,板子被压得微微弯曲。
饶国华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码头的跳板要换。板子太薄,人扛着东西走不稳。”参谋记下了。
王甲本的第二十军同期从川中移驻川东纵深。他从南充出发,经遂宁、潼南,最后在万县以北的梁山一带布防。
第二十军的防区介于川中和川东之间,北可策应川陕公路,东可支援万县沿江,西可回援成都。
王甲本到梁山后,把军部设在城外一处旧书院里,书院不大,但院落整齐,前后两进,院墙是砖砌的,屋顶是瓦片,能挡风,也能挡雨。
他让人把地图挂在正厅的墙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摊开文件,就算正式办公了。
书院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棵细草,王甲本蹲下来拔了一棵,根带出来一小撮湿土。他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松开手,土散了。
他站起来,对参谋说:“院子里的排水沟明天清一遍。雨季快到了。”
当天下午,他让各团把营房周围的排水沟全部检查了一遍,堵了的挖开,浅了的加深。
邓锡侯的第二十三军驻川西不变。他从成都出发,沿川康公路向西移动,把军部设在雅安城外一处旧兵营里。
雅安在成都以西,是通往西康的门户。邓锡侯到雅安后,把各师旅的防区重新核定了一遍,又在川康公路沿线设了几个哨卡,控制进出的通道。
他站在雅安城外的公路上,面朝西康方向看了一会儿。
路的两旁是连绵的山脊,山脊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灰褐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一层已经和天色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跟在身后的参谋说:“西康那边,先不动。把路看住就行。”参谋应了一声。
雅安的城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气根从枝头垂下来,快要挨着地。
邓锡侯经过的时候看了那棵树一眼,继续往军部方向走。
成都警备区司令陈安宝驻成都,统一管辖四川全省守备配套。
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成都城防的方案重新核了一遍。
北城墙的加固方案已经报给了工兵部门,批复还没有下来,但他已经在城墙根下放了几个临时哨位,在等待批复的间隙里把防御线向前延伸了一小段。
城内的守备营按四块分区驻扎,东西南北各一块,机动营驻在城中心,随时策应。
他每天早上沿着城墙走一圈,从东门走到北门,再从北门走到西门。
走到城墙拐角处他会停下来,用手按一按墙砖,确认没有松动。
有一天早晨他按到一块砖的时候,砖在墙面上晃了一下。
他把砖抽出来,看了看里面的灰浆,灰浆已经碎成了粉。他把砖放回去,对跟在后面的工兵说:“这一段标记一下,先灌浆。”
成都警备区副司令范绍增驻重庆,分管川东守备。
他到重庆后先见了饶国华,两个人对接了川东沿江防线和重庆城防之间的衔接方式。
重庆主城的守备配套按标准配齐,两个守备团驻城内及近郊,管城防、治安、仓库、交通枢纽。
范绍增兼管长江航运安全,他把重庆港区的几处码头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码头的泊位、仓库和进出通道都符合标准,然后在港区外围增设了两个巡逻班,加强夜间巡查。
他在港区检查的时候,蹲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系缆桩。
桩子是铁铸的,根部已经生了锈,锈迹从水线往上爬了一尺多高。
他站起来,对港务负责人说:“铁桩换石桩。铁的泡在水里,锈了会断。”
四川境内,成都和重庆两座主城的医院和学校开始动工。绵阳、泸州、南充、德阳、攀枝花、剑门关六座次城的配套设施也陆续启动。
定北军政府派驻的大夫和老师正在分批启程,有人在路上了,有人已经到了成都,正在等着分派往各城。
成都的城防工事也在同步推进。王铭章在厂区大门口多设了一个岗哨,新哨位的铁架底座还没有完全固定,他用脚踩了一下底座边缘,又蹲下来用手摇了摇,确认它不会晃动之后才站起来。
两座主城和六座次城的施工同期展开,各城的进度参差不齐,有的已经打下了地基,有的才刚刚完成选址。
成都是最快的,南郊的空地上已经挖出了地基的轮廓。
王铭章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围墙根下的时候停下来。围墙有一段是新砌的,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伸手在砖面上按了一下,灰浆是软的,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把手收回来,对守备队长说:“这一段的岗哨往后撤三米。墙没干,靠太近人容易碰坏。”
五月初,陈秘书从北平给四川发回一封简短的电报,内容只有一句话:“刘部长已到任。四川整编方案已确认,各军按计划推进。”电报同时发往川东、川西方向。
饶国华在万县收到了,邓锡侯在雅安收到了。没有人回复。
各军在各自的方向上各自推进着各自的部署,没有停顿,各军和警备区司令部已建立联络。
饶国华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江边看船。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衣兜里,没有回办公室,继续站在原地看着江面。
船已经卸完了货,正在装回程的物资。跳板收起来了,船工把缆绳从桩上解开,船身慢慢离开码头,往江心漂去。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船变成远处的一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长江水涨起来了,江面比上个月宽了约一丈。饶国华站在万县江边,江面上的薄雾正在散开,阳光正在从雾气后面透过来,水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金。
远处有一艘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旗在风里展开又收拢。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川军整编(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