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涪翁传奇》· 每日连载
作者 字游世界
卷一 · 部5
第 67 回· 药性四时
本草小圃里，涪翁拈药如拈时节。春用升——他指一丛新发的柴胡嫩苗：「春气升发，病在表、在头，取这类轻清上扬的。」夏用清——青蒿揉碎，辛香透鼻：「暑气熏人，非清不解。」秋用润——野菊根、百合瓣：「燥气伤津，润之则安。」冬用藏——他举起一块干地黄，又放下附子：「冬主敛，附子大热，非沉寒不用，少年人更当惜这团阳。」程高问：「人若逆了时令生病，药怎么处？」涪翁笑：「逆时者，先顺其心。他心里那股拧着的劲不解，药石进去也打不通。顺了心，再顺时令，便是医的大半。」程高在卷末写：「药不独治，顺时则效；人不独医，顺心乃通。」采药归途遇一老妪晒药于篱下。老妪见程高背负药篓，随口道：「后生，药跟人一样，晒过了才沉得下心。」程高琢磨这话，忽有所悟：药采来若不经日晒、久存，性便浮燥；人若不经世事晾晒，心也浮。他回小圃，把「顺时」二字扩成「顺时亦顺藏」——春采夏用是顺时，秋藏冬启是顺藏。涪翁听他说起老妪那句，难得笑了：「山野里都是先生，你眼利了，处处能拾着理。」程高记：医道不在书房，在晒药的篱下、在老妪的闲谈里。程高试着把医理落进灶火：采野菊根煮茶，添两片鲜姜，给常咳的老妪送去。老妪饮罢胸膈一舒，笑：「这茶比药顺口。」程高记：「药可入馔，顺其性则人不拒、效自至。」他还不知自己正踩在祖父与先生共同的脚印上。涪翁尝了那茶，只评二字：「火候欠半分。」程高再煮，减姜增菊，老妪饮后连赞「对了」。一壶茶里，少年第一次尝到「辨证」不是简上事，是舌尖上的分寸。背罢性味歌，涪翁不考他嘴，令他「闭眼尝药」。程高捏起一片野菊根，嚼之先苦后甘，生津入喉，涪翁问：「归哪经？」程高睁眼答：「苦入心、甘入脾，回甘带辛，辛入肺——应是肺脾心三经。」涪翁点头：「舌是第二双眼睛。你眼看的色、鼻闻的香、舌尝的味，合起来才是药的真面目。」程高第一次觉出：辨药不是背书，是拿身子去接那味。往后万千本草，他都要这样，一味一味，尝进自己骨里。采药途中，程高渐摸出门道：风过蒲公英的响是「散」、拂过青蒿的响是「清」、掠过野菊根的响是「敛」——草动之声，竟暗合药性。他悟「医者五感皆用，不独眼也」：舌尝、鼻闻、耳听、手触、心观，合起来才认得一味药的真魂。回圃后他把这「听药」之法记进卷末，涪翁见之颔首：「你祖父若在建安，也必说你这法子正。」——一句「祖父若在」，无意间又把程高的身世、与这医脉的源流，轻轻系了一扣。程高留意到：同是野菊根，春采的熬水人饮了微烦（升发太过），秋采的却宁神（敛降得宜）。他告涪翁，先生点头：「采有时。春用其升、秋用其敛，错过时节，药便成了半药。」程高于是给小圃的每味草立了「采时牌」：青蒿夏收、野菊秋藏、蒲公英春采。这「采有时」三字，是他从性味归经里，自己抠出的第一层细理。涪翁见那些木牌，笑：「你比你祖父当年，肯钻。」——又一句「祖父」，把程高的来路，轻轻系回广汉雒县那盏青灯。药性四时既明，程高试着制「四季香囊」：春填薄荷、夏纳藿香、秋裹野菊、冬藏艾叶，分送村中老幼。老妪挂囊于襟，笑：「这娃把药做成了香。」程高答：「香也是药。春避瘟、夏醒神、秋润燥、冬温经，戴在身上，便是日日医。」医理就这样，不声不响化进寻常人的衣襟。涪翁见那些香囊，难得赞：「你祖父若见，必说这法子巧。」——又一句「祖父」，程高已听惯，却每次都心头一热：先生总在最恰当处，把他的来路，轻轻接回来。药性四时既明，程高依四时配了四味茶：春给常咳老翁薄荷菊茶（升清润）、夏给暑乏渔妇藿香饮（醒神渗）、秋给燥咳老妪百合羹（润燥）、冬给畏寒老丈姜枣汤（温藏），一一送到，皆宜。老妪笑：「你比先生还细，先生是救急，你是养常。」程高记：「医有两端，救急如舟渡险，养常如渠引水；先生教我渡，我要学引。」这「养常」之念，正是他「以医入馔」的先声——把医从「病了才治」，拉到「日常就养」。食养的根须，早伸到了这一碗碗四季茶里。香囊送罢，阿芒来问：「程哥哥，这薄荷怎么吃？」程高蹲下来：「薄荷凉，入肝、肺，春日升发时吃一片，疏肝气、清头目；夏日暑湿重，泡茶饮也佳。」阿芒咧嘴：「那冬天呢？」程高答：「冬日吃姜枣。姜温中、枣养血，二者合煮，温藏不伤。」阿芒记下，回头唱给邻童听：「春薄荷，夏藿香，秋野菊，冬姜枣——」程高听得笑：「渔火谣」、「童谣医方」一脉，又一曲乡音，落进了童蒙的骨里。他把阿芒的谣记下，与「医理入童蒙，不靠书，靠谣」并列，编入歌诀卷末。入夜，程高与涪翁对坐灯火，问：「先生，药性与人性，是不是一回事？」涪翁道：「一半是、一半不是。药性是天地之性，人性是天地之性里的一份——所以药可以治病；可人有『心』这一物，药不能治心，所以医要先顺心。」程高又问：「那药有『心』么？」涪翁笑：「药无心，但药有『神』。你方才闭眼尝的那片野菊根，那口先苦后甘的『神』，是天地给的，不是人给的。药的神是天性，人的神是心性；天性合心性，药到病除。」程高把「药有神，人有心」六字记下。他想：这与「医者先观天地，再观人身」一脉——药是天地的一份，人是天地的一份，医者是要把这两份「合」到一起的人。程高立下「节气食单」：立春薄荷芽、清明野菊叶、立夏青蒿、芒种藿香、立秋百合、白露野菊根、寒露干地黄、立冬附子炖肉、冬至姜枣汤。他把单子贴于茅庐灶壁，涪翁见之笑：「你这单子，比你那卷上任何一方都实用——它是要你『日日医』的。」程高答：「先生针石换一饭，我这是『针石换四时』——春吃一片叶，夏饮一碗汤，秋喝一盏羹，冬煨一锅肉。日日吃着，便是不医而医。」涪翁点头：「这念头，是我当年没敢想的一念——你比我走远了一步。」节气食单立定，程高在歌诀卷末开「本草谱」一页，先列十余味常用药——柴胡、青蒿、野菊、百合、薄荷、藿香、附子、干地黄、姜、枣——每味记性味、归经、采时、用量、忌宜。涪翁见之补：「本草谱不是『记药』的，是『认药』的——你每记一味，便要亲手采过、亲手尝过、亲手用过，才算认得。光是抄书上的，不算。」程高点头，重新立本草谱的第一条规矩：「本草十味，必亲手过；未过者不入谱。」他这规矩，后来便成了他的「本草十味」——本草药成千上万，可一个医者一辈子能亲手过的，也就那几百味；几百味中真正「认得」的，不过几十味；几十味中能用得顺手的，不过十余味。这十余味，便是医者的「本命本草」。数日后，那常咳老翁真把那碗薄荷菊茶日日喝着，一旬后咳大减。他送来一篮新橘，篮底压张皱简，上写「薄荷一碗，咳减三分」。程高捧篮立橘树下，把「三分」二字默默记下——这比任何夸都重：医的验，不在嘴，在人。他记：「医验在方，方验在人，人验在日日——日日不辍，方显其效。」他把这例编入本草谱「薄荷」条下，注：「春饮薄荷菊茶，治春咳，连饮一旬，咳减三分。」日后他每验一味药，便循此例——先记方，后记人，后记日。药性四时课后，程高回屋翻歌诀卷，把这一课要记的逐一写下：其一，「药不独治，顺时则效」——药顺时，方效；人不独医，顺心乃通。其二，「顺时亦顺藏」——春采夏用是顺时，秋藏冬启是顺藏。其三，「药可入馔，顺其性则人不拒、效自至」——这是食养的根脚。其四，「药有神，人有心」——天性合心性，药到病除。其五，「本草十味，必亲手过」——抄书不算，认得才算。他把这五段编入江雾十二则的「三顺时令」之下。日后他每开一方，必先翻这五段——先问自己：这方顺时么？顺藏么？入馔么？合神么？亲手验过么？他抬眼望江——春日江面，已比冬日宽了三分。橘林间一朵花初绽，瓣白如雪。春日午后，程高立在茅庐外看那朵橘花。涪翁过来，问：「你看什么？」程高答：「看这花——花瓣五、白如雪、香不远。」涪翁道：「橘花性温、入肺胃，理气宽中——春日肝气升，吃橘花可疏。」程高笑：「先生看花，是看花入药；我看花，是看花开花落——这两种看，哪种对？」涪翁也笑：「都对。你是医人，先看花入药；我是老人，先看花开花落——先医人，再养老。」程高点头，把「先医人，再养老」六字记下，与「药有神，人有心」并列，编入歌诀卷末。日后他每逢抉择——先医还是先养——便翻这页。翌日晨，涪翁在药圃前立了一炷香。他令程高：「你从这一炷香起，到香尽止，把这药圃里的草认一遍——名字、性味、归经、采时、忌宜。」程高依言，从圃边第一味认起，一味一味走过去。他边认边记：柴胡——苦、辛，归肝、胆经，春采，升清；青蒿——苦、辛、寒，归肝、胆经，夏采，清暑；野菊——苦、辛、平，归肺、肝经，秋采，润燥；百合——甘、微苦、微寒，归肺、心经，秋采，润肺；薄荷——辛、凉，归肝、肺经，春采，疏风；藿香——辛、微温，归脾、胃、肺经，夏采，化湿；附子——辛、甘、大热，归心、肾、脾经，冬采，温阳；干地黄——甘、苦、寒，归心、肝、肾经，秋采，凉血。一味一味，香尽前他认了八味。涪翁见他记完，问：「哪味最难认？」程高答：「附子。大热，少年人不能轻用——我若用错，便伤人。」涪翁点头：「附子是药中的『虎』，能救人也能杀人。你日后用附子，必先问三：一问病人虚实，二问时令寒热，三问自己气养足没养足。三问齐答，方可用。」程高把「附子三问」记下，与「本草十味」并列，编入本草谱。阿芒来药圃看程高认药，指着附子问：「这红红的果子能吃么？」程高一把拦住：「不能！附子是大热之药，没炮制过便吃，会烧心、烧舌、烧喉——你吃了，连话都说不出。」阿芒吓得退两步：「那它干嘛用的？」程高答：「给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人救命用的——他们身上那团阳早没了，吃别的药暖不过来，只有附子能把他那团阳拽回来。但你这样的童子，身上的阳正旺，吃了反而烧坏自己。」阿芒点点头：「那这药，是大人的救命药，不是小孩的玩物。」程高笑：「这话说得准。日后你长大了，遇着那种冷到骨里的人，便用附子；遇着小孩，千万别碰。」他把「附子大人救命，小孩勿碰」编成童谣，教阿芒哼。阿芒哼着哼着便把这一味记住了。入夜，程高与涪翁对坐灯火，问：「先生，辨证第一桩是什么？」涪翁道：「辨证第一桩，是辨『时』。同一病人，春得之与冬得之，方不同；同一味药，春用与冬用，效不同。你先辨清了时令，再辨别的，才不会错。」程高把「辨证先辨时」五字记下，编入江雾十二则「三顺时令」之下。他又想：先生说的「时」，不只是春夏日历的时——还有「病时」，病初得与病久延，方不同；「人时」，少年与老年，方不同；「气时」，气虚与气实，方不同。这四种「时」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时」。他把这层悟添入：「辨证四时——日时、病时、人时、气时；四时合参，方可言医。」程高又问：「先生，那药与经是什么关系？」涪翁道：「药走经——药一入腹，先入哪经、由哪经引、再由哪经散，皆有定数。你若不知药走哪经，便是盲人摸象；你若知药走哪经，便能借药之力，引经之气。」程高把「药走经」三字记下，与「经在身」并列，编入歌诀卷。涪翁又道：「药走经是『用药之理』，经在身是『认经之理』；二者合起来，才是医。」程高恍然：原来「药」与「经」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面——药是外来的气，经是内里的气；二者合起来，便是医。他把「药外气、经内气，合起来便是医」十三字记下，编入歌诀卷。程高在歌诀卷末立「医验三步」： 下一集 · 第 67 回 · 药性四时（第2/2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