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三百里,风像长了牙。
白瘸子在前头瘸着腿带路,每一步都踩得实,雪没到膝,他瘸的那条腿陷得深些,却从没踉跄。秦九跟在后头,探杆戳着雪底下的土,时不时蹲下抓一把雪化开,凑近鼻子闻。沈谏问他闻什么,秦九说雪底下有土腥味,地热顶上来的地方,雪化得快,土腥里裹着一股硫的酸气,那是泉眼的信号。
"古人挑墓,讲地脉。"秦九把探杆往雪里一插,估着深浅,"冻土封墓,比青膏泥还绝。土冻成铁,铲都铲不动,可只要有处地热泉眼,冻土底下就是空的——地热从底下顶上来,把土焐化了,墓就建在泉眼上方的空腔里。外头冻土封死,里头靠地热不坏,几千年都烂不了。"
老瓜听得直咂嘴:"那不成了天然的冰柜?里头的东西冻着,比啥防腐都管用。"
秦九点头:"正是。可也正因为这样,里头积压了几千年的地气——汞蒸气、寒瘴、还有地底憋出的怪味,一层叠一层。咱进去前,得把气道摸清楚,不然人进去就倒。"
沈谏摸了摸肋下胎记,那处蝶形的印记一路向北,越近梁后越烫,像在替他指路。他想起德叔传的话:封口在泉眼西侧三丈的冻土裂缝,胎记认主。他问白瘸子,泉眼西侧可有裂缝。白瘸子说有,那道裂缝终年不冻,缝里往外冒白汽,雪落上去就化,本地人叫它"地嘴",没人敢近,说靠近了头晕。
"头晕就是汞蒸气。"秦九插话,"汞这东西,遇热化气,无色无味,可人吸了就手脚发软、头晕眼花,重了送命。古人拿它封墓,既防腐又防贼,盗墓的靠近就倒,省了机关。"
沈谏把这点记进心里。四味里的寒水石性凉,可压不住汞毒,得靠金叶和黄肠脂轮换护着心脉。他摸出黄肠脂又贴了贴,那脂遇体温化开,温的,顺着心脉往下走,骨里的冷被压住一分。可关外这一关,是四味都压不住的极寒,非得第五味霜魄入怀,寒温的锁才扣得全。
走了半日,梁的轮廓在雪雾里显出来。那是一道横亘雪原的缓坡,坡后浮着一层灰白的水汽,凝在冷空里不散——正是地热从底下顶上来的征兆。白瘸子停下,指了指坡后:"泉眼就在梁后。你们看那水汽,终年不散,雪落上去化光,四周全是冻土,就那一片是活的。"
四人翻上梁顶,往下一望,果见坡后一片洼地,洼地正中是一汪不冻的泉,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四周冻土封得铁硬,唯有泉眼和西侧三丈的一道裂缝是活的,缝里往外吐白汽。沈谏肋下胎记猛地一烫,像被那裂缝吸住似的,烫得他手背泛红。
"西侧三丈。"沈谏喃喃,"德叔说的,没错。"
秦九蹲在梁顶,探杆往坡下量了量:"泉眼上方的空腔,是墓室。西侧那道裂缝,是封口的透气眼,也是入口。古人聪明,封口设在泉眼旁边,借地热化冻土,平时冻得死死的,唯有裂缝那一线是活的,胎记认主才开——这叫借天封,不靠人守。"
白瘸子蹲在旁边,搓着手:"我在这雪线四十年,从不敢近那裂缝。前头去过的人,雪猫子的舅爷,十年前贪那泉眼边的老货,凑近了就栽倒,抬回来浑身发青,没撑过三日。本地人都说,那地嘴会吃人。"
沈谏心里冷笑。会吃人的,从来不是地嘴,是地底积压的汞蒸气和寒瘴。沈知微的局,把七味按着嫡脉的体温来铸,把密钥缝进血脉,要的从来不是方子安全,是合方之人安全——只有这血脉人活得过前六墓,才能亲手把七味在第七墓合上。泉眼西侧那道裂缝,认的是他肋下的蝶形胎记,旁人近了,地气先要了旁人的命。
这一路寒血症犯了两次。沈谏指尖发青,骨里的冷顺着脊梁往上爬,喉头腥甜直顶。他含了半颗褐丸,又敷了一层金叶,金叶的温顺着伤缝往里钻,压住掌心里翻上来的紫。老瓜在旁看着,把自己掌心的金叶也紧了紧。
沈砚缩在白布下,眼睛半闭,忽然低声:"不对。梁下头,有人。"
沈谏借雪光往坡下眯眼——泉眼东侧,雪坎后头,伏着几道黑影,披着白布,拄着长杆,做派不像卡先生的极地服,倒像是本地人。沈谏心里一沉:是雪猫子把沈岐山的人引来了?还是沈岐山的人自己摸到了?
更叫他不安的,是梁后雪线尽头,那辆军绿小车又出现了。车没下来,只架着长焦镜头,远远对着泉眼那片洼地拍。卡先生的人,隔着雪原,把泉眼的位置、墓的结构、他们的脸,一一记进账本。
白瘸子也看见了坡下的人影,脸色变了:"雪猫子那龟孙,果然把人引来了。沈岐山的人比咱早半日,这会子怕是已经踩过点了。"
沈谏把皮袄裹紧,肋下胎记的烫在冷风里反倒清了些。他想起爷爷信里那句"图变蝶分,祸起贪全"——沈岐山贪方子,卡先生贪矿源,雪猫子贪银子,贪的从来不是一家,而七墓专困贪者。这一回,他得赶在所有的贪之前,摸到泉眼,救出德叔。
他又想起爷爷署名、却盖着旧邮戳的那封信——二十年前爷爷偕图入墓,失踪,信却用旧邮戳寄出。若爷爷真困在某座封闭墓室里,那第七墓的钥匙,怕是爷爷亲手关上的——封的不仅是方子,也是他自己。
风又起,雪沫扑在脸上,凉得人一个寒颤。沈谏把皮袄裹紧,领着两人往裂缝的方向去——泉眼西侧三丈,那道终年不冻的白汽缝,胎记认主,就是第五墓的入口。雪沫在脚边溅起白雾,身后卡先生的车灯冷光一下一下,像根针扎在脊梁上。德叔还困在泉眼西侧的岩腔里,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片不冻的泉眼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