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四人离了雪沟。
沈砚把头上白布重新压严,只露出一双眼。他昨夜是借着送粮的空当从沈岐山营里脱身的,那营盘扎在雪线外一道背风的凹地,守的人换了三班,他摸准了换班的时辰溜出来,前后不到一炷香的空。沈谏看他靴底沾着冻硬的雪泥,知道这一路不轻松。
"白瘸子在雪线边上的老猎棚。"沈砚喘了口气,往北指,"他常年跑雪线,谁雇都引,可他认秦半仙的旧情。秦九一提,他多半给面子。"
秦九嗯了一声,探杆戳着雪底下的土:"我叔当年救过他一条腿,落下这瘸名。这人嘴硬心软,认钱也认旧,沈岐山若先塞了银,他指不定往哪头歪。"
四人踩着没膝的雪往雪线走。出了雪原,风更利,刮得人脸皮发紧。沈谏把皮袄领子竖起来,肋下胎记隔着衣料一跳一跳地烫,像在替他记着向北的路程。四味贴在怀里,冰硝的寒、朱砂胆的沉、寒水石的凉、黄肠脂的温,寒温相济,到了关外这极冷之地,那点温反倒显出吃力。
走了两个时辰,沈谏骨里的冷又泛上来。他摸出黄肠脂,脂遇了他寒血症的体温化开一点,温的,贴着心口,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秦九回头看了,说这第四味最护心脉,可关外的冷太重,一味压不住全场,往后每回骨冷犯了,得靠这脂和金叶一起顶。老瓜在旁递过金叶碎末,替他厚厚敷了一层,说关外的冷专往伤缝里钻,金叶和脂得轮着用。
沈谏含了半颗褐丸——爷爷留的续命方子碾的粉,只够吊一口气,治不了根——把喉头那股腥甜压下去。这药本就不多,德叔还困在关外,往后每一颗都得算着用。
雪线边上,果然有座塌了半边顶的老猎棚。棚外拴着匹瘦马,棚里点着堆将熄的牛粪火,一个跛脚老汉裹着老羊皮,正就着火烤一只冻硬的野兔。他左腿比右腿短半截,走路时身子往一边歪,正是白瘸子。
秦九上前,报了秦半仙的名。白瘸子抬眼,浑浊的瞳仁里闪了闪:"半仙的侄儿?你叔当年在雪线算错一道龙脉,惹下旧案,可他救过我这条腿,不然我早冻死在梁上了。"他指了指自己瘸了的左腿,"这恩,我记着。"
沈谏上前一步,自报家门。白瘸子眯眼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肋下,忽然咦了一声:"你这胎记——蝶形的?"沈谏一怔,把衣襟撩开半寸,那处蝶形印记在冷风里红得发烫。白瘸子倒抽一口凉气:"我在这雪线跑了四十年,只听老辈说过,蝶形胎记是开冻土墓的钥匙,沈家嫡脉的苗才有。你爷爷当年路过,也露过这印记,可他那时是壮年,你这般年纪,倒像他当年。"
沈谏心里一震。爷爷的印记竟和自己是一样的蝶形,那密钥缝进血脉,果然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老瓜的师父当年随爷爷下冀中,漏过一句——寒血不是病,是缺了一味药的人,血脉自己在讨债。守方人的血脉被方子反噬,方子分藏七墓,祖地那味不归位,血脉就寒。他越想越觉出,这病根连着七墓,非得把七味一墓一墓地取齐,才能压住。
白瘸子却沉下脸:"可沈岐山的人前日就来过,塞了一袋金粒子,要我引他们去泉眼。钱我收了,话我没全说——我只应了引到梁后,没应进墓。"他搓了搓手,"你们来,我左右为难。半仙的恩我得还,沈岐山的钱我也拿了,这事难办。"
沈谏在火边蹲下,把四味的理、七墓的局、卡先生要古矿产地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说得平静,不央求,只把利害摆开:"白叔,您收了沈岐山的钱,可沈岐山要的是七味齐了合方子挟族,顺带把霜魄的矿源卖给卡先生。雪线底下那片泉眼,若是被卡先生的人挖空了,您往后跑脚的地界,就成了人家的矿场,您这瘸腿,连口热乎饭都没处讨。"
白瘸子沉默良久,牛粪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忽然吐了口唾沫:"沈岐山的人,除了我,还雇了雪猫子。那龟孙比我去得早半日,往泉眼那道梁去了。卡先生的军绿小车,也在雪线外头候着,车里坐的人不下来,只架着镜头发愣。"
沈谏与秦九对视一眼。雪猫子是雪线另一拨向导,脚程快,若他先把沈岐山的人引到泉眼,德叔就危险了。
"我引你们到梁后。"白瘸子终于开了口,"只到梁后泉眼边,不进墓。可你得应我一件事——取了味,别把矿源卖给卡先生那种人。雪线养了我四十年,我不能让它成了别人的产业线。"
沈谏点头:"矿源是死物,方子是活命的药。我取味救人,不卖矿。"
白瘸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半仙的侄儿,加上沈家嫡脉的苗,这话我信。"他起身,把老羊皮裹紧,"歇半个时辰,吃过兔肉,咱上路。梁后那泉眼不简单,前头去过的人,没一个全须全尾回来——雪线底下,有东西。"
他说"有东西"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棚外头那匹瘦马听见。沈谏把皮袄裹紧,肋下胎记的烫在冷风里反倒清了些。他想起爷爷信里那句"图变蝶分,祸起贪全"——沈岐山贪方子,卡先生贪矿源,雪猫子贪银子,贪的从来不是一家,而七墓专困贪者。这一回,他得赶在所有的贪之前,摸到泉眼,救出德叔。
沈砚在棚角缩着,白布下的眼睛半闭,像在养神,可沈谏知道他醒着——这枚祖父埋的钉,旁支认嫡脉的,昨夜从沈岐山营里脱身,身上还带着那营盘的虚实。沈谏低声问:"砚哥,德叔那边,您透出信没有?"
沈砚眼睛睁开一条缝:"透了。德叔困在外垣一道岩腔里,沈岐山的人用铁链锁着,可那老汉硬气,宁可饿着也不肯指墓门。他让我传话——冻土墓的封口不在泉眼正中,在泉眼西侧三丈的冻土裂缝,胎记认主,别信雪猫子指的路。"
沈谏攥紧了拳。德叔困在铁链下还替他记着路,这份恩,比四味还重。他又想起沈岐山——旁支执方,想合了七味,挟族逼迫嫡脉,可沈知微的局早把合方的根钉死在两脉相并上。沈茂是沈岐山的儿子,如今夹在父命与良心之间,动摇未消。沈砚是祖父埋的钉,偏是旁支认嫡脉的。沈家这代,旁支的子弟早不是铁板一块,两脉的账,比前头几墓都乱。
白瘸子把烤熟的兔肉分了,四人草草吃了。沈谏嚼着冷硬的肉,望向棚外——雪线尽头,灰白的水汽在冷空里凝成白雾,雾里像有谁站在裂缝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是爷爷,还是他自己,他辨不清。
半个时辰后,白瘸子拔了拴马的桩,领着四人往北去。雪线之上的风更猛,刮得人睁不开眼。沈谏把护目镜拉下来,跟着白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身后老远,一点车灯的冷光在白茫茫里游——卡先生的人,没丢。
这一路,沈谏在心里把局的脉络又理了一遍:图的下一站是冻土,也是德叔的命;沈砚在内透信,白瘸子在外引路,卡先生的镜头在后头记着,沈岐山的人在前面守着。四方人拧在一处,这局,比前头四墓都凶。他又想起卡先生那辆军绿小车——长焦镜头记下他们往哪片雪原去,热成像的盒子记下每一处有体温的所在。卡先生要的不是明器,是七味对应的古矿产地,把古方和墓榨成一条产业线。爷爷把方子拆藏七墓,每一步都在给这些产地定位,他们手里的图,每并一墓,就等于把一处矿源标在了卡先生的账上。
他摸着肋下胎记,那点烫往北指着,引线尽头,是泉眼,是冻土墓,也是德叔等着他去救的命。德叔的性命系在关外冻土,七味的局还往前走,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