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明薇盯着面前摊开的羊皮卷，皱起了眉头。
她已经盯着看了半个时辰了，炭笔在指尖转了又转，却迟迟落不下去。不是没有内容可写，恰恰相反，要写的内容太多了——挖煤、烧炭、修路、建窑、炼铁、兴水利，桩桩件件她都亲自经历过。可一旦要落笔，她才发现一个问题：这些知识在脑子里是活的，一到笔下就变得干巴巴的。
“师傅，您还没用早膳呢。”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走进来，见状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在折腾什么呢？”
“写书。”苏明薇叹了口气，“教人怎么干活的书。”
“写书？”阿依古丽眼睛一亮，“就像书院里那些先生写的书？”
“差不多吧。”
“那您愁眉苦脸的干什么？”阿依古丽不解，“您教我的时候说得可清楚了，怎么写下来就不行了？”
苏明薇揉了揉眉心。教阿依古丽的时候可以手把手比划，可以现场演示，可写成书……她总不能对着羊皮卷比划吧？
“你去把莫日根叫来。”
“叫他干什么？”
“让他给我演示一遍烧炭的过程。”
阿依古丽眨眨眼：“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莫日根跟着进来了，身后还带着一股子炭火气。他挠挠头：“师傅，您找我？”
“坐。”苏明薇指了指旁边的毯子，“我问你，烧炭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日根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火候。”
“具体点。”
“就是……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炭就烧没了，太小出不来炭。”他比划着，“还得看烟的颜色，白烟是时候未到，黄烟是正好，黑烟就过头了。”
苏明薇奋笔疾书。
“还有呢？”
“还有就是堆窑的法子。”莫日根来了精神，“您教我的那个'品'字形堆法，最好使。火走中间，上下左右都能顾到，出炭率比老办法高将近一倍。”
“具体怎么堆？”
“就是先把大块炭放在底下当底座，小块炭往上摞，缝隙要留够，但又不能太大……”
苏明薇写了几行，又停住了。
“师傅，咋了？”
“你刚才说的'火候'、'堆窑'，我写是写下来了。”苏明薇皱着眉，“可别人看了，能学会吗？”
莫日根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师傅教他的时候，他也是看了好多遍、试了好多次才学会的。单靠文字描述，确实很难把“火候正好”这种感觉传达清楚。
“那……咋整？”他问。
苏明薇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铁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本王进来了？”
“进吧。”
帐帘被掀开，萧铁穆大踏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巴特尔。巴特尔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兔，笑嘻嘻地说：“明薇姐，王爷射的，今晚有肉吃。”
“放厨房去吧。”苏明薇对阿依古丽说。
阿依古丽拎着兔子出去了。萧铁穆在苏明薇对面坐下，看看她面前的羊皮卷：“在写什么？”
“王爷，我有个想法。”苏明薇放下手中的炭笔，“我想把这些年做的事，写成书。”
“写书？”萧铁穆愣了一下，“写什么书？”
“《北凉基建手册》。”她说，“教人怎么挖煤、怎么修路、怎么建窑。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一步步来。”
萧铁穆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大事。”
“王爷也觉得是大事？”
“百年大计。”他看着她，“光靠你一个人教，能教几个？写成书，谁想学都可以看。”
苏明薇笑了：“王爷终于肯说百年大计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他别过头，但她看到他嘴角上扬了。
巴特尔在一旁插嘴：“明薇姐，你要写书啊？那能不能把我写进去？我可是第一批学会骑新式轻甲的！”
“等你学会不摔下来再说。”萧铁穆淡淡地道。
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苏明薇看着眼前的羊皮卷，又看看莫日根和巴特尔，突然想到了什么：“王爷，我能不能在书里加图？”
“图？”
“就是画。”她说，“文字说不清楚的，我画下来。比如窑怎么堆、路怎么修，画出来总比文字清楚。”
萧铁穆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本王让人给你找几个画师来。”
“不用画师。”苏明薇摇头，“我 自己画。画师不懂技术，画出来的东西可能走样。”
“你还会画画？”
“上辈子学的。”她顺口道。
萧铁穆愣了一下，没有追问。上辈子——她偶尔会说起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已经学会不当回事了。
“那你先写着。”他站起身，“需要什么跟本王说。”
“王爷。”苏明薇叫住他，“您说……这书真的能有人看吗？”
萧铁穆回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她顿了顿，“书院那边，女子入学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要写书让更多人学技术，我怕步子迈得太大了。”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步子大不大，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他说，“有人要反对，就让他们反对。你只管做，做成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这话我爱听。”
“本王说的都是实话。”他掀开帐帘，回头看了她一眼，“明薇，这事本王支持你。放手去做。”
帐帘落下，苏明薇盯着那晃动的帘子看了片刻，突然觉得手里的炭笔轻了不少。
“师傅。”莫日根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支持，那咱还继续？”
“继续。”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先从烧炭开始写。你刚才说的那些，再跟我说一遍，我画下来。”
“好嘞。”
莫日根兴奋起来，起身走到帐中央，开始比划着讲解炭窑的构造。苏明薇一边听，一边在羊皮卷上勾画起来。
帐外，风吹过草原，带来远处牧民悠扬的歌声。
苏明薇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的炭窑剖面图，虽然难看，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
“师傅，这个……是炭窑？”莫日根凑过来看了半天，“咋看着像被马踩过似的？”
“能看懂就行。”苏明薇面不改色。
阿依古丽端着一盘肉干进来，正好看见他们在讨论图纸。她凑热闹地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头：“师傅，这画的啥呀？”
“炭窑。”
“……哦。”
苏明薇盯着自己的画，陷入了沉思。
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文字难以表达也就算了，怎么画出来的东西也这么抽象？连莫日根这个天天跟炭窑打交道的人都看不懂，那别人怎么办？
“明薇姐！”帐外传来萧月的声音，“我哥说你要在书院开新课是不是？算术！我要来听课！”
萧月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后面跟着巴特尔。
“公主……”巴特尔欲言又止，“那个，算术课是男子书院那边……”
“男子书院怎么了？”萧月一叉腰，“本公主想去就去，谁敢拦我？”
苏明薇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炭窑图，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知识传承这件事，比她想象的复杂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