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燕衍是在第二天清晨离开的。
苏明薇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萧铁穆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
“他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冒险了？”她问。
“他是皇子，这是他的选择。”萧铁穆说，“本王能做的，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转过头看他：“你做了什么安排？”
“让巴特尔带了二十骑，暗中跟随。”他顿了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现身。”
她点点头，心里却仍然不安。燕衍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能想起昨晚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他说，“姐姐，姐夫对我很好。我想回报你们。”
她当时没有哭。现在想起来，反而有点鼻子酸。
“他在大燕皇宫长大，应该清楚那里的规则。”萧铁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新帝根基不稳，未必敢对他怎么样。”
“你在安慰我？”
“在陈述事实。”他看了她一眼，“倒是你，一晚上没睡好？”
她确实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各种可能性——燕衍被发现是假皇子怎么办？新帝恼羞成怒杀了他怎么办？大燕以此为借口提前发动战争怎么办？
“他在大燕皇宫生活了二十年。”她说，“新帝是他的兄长，应该不会……”
“皇家没有兄弟情。”萧铁穆打断她，“当年本王的父王，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沉默了。确实，权力面前，什么血缘亲情都是虚的。
“报！”
远处传来一声高喝，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一名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漫天尘土。
“什么事？”萧铁穆上前一步。
“禀王爷！大燕使者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个节骨眼上，大燕使者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大燕的官服，脸上带着几分傲慢。他走进帐篷，先扫了苏明薇一眼，然后才看向萧铁穆。
“北凉王，我国陛下有旨意。”
“说。”
“我国陛下听说，北凉扣押了一名冒充皇子的骗子。”使者不紧不慢地说，“陛下命令北凉将此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萧铁穆脸色一沉：“使者这话，本王听不懂。”
“就是那个叫燕衍的。”使者说，“我国陛下已经查清楚了，这个人是冒充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北凉扣押此人，是何用意？”
“笑话。”萧铁穆冷笑，“北凉从来没有扣押过什么人。那个燕衍是自己来的，又不是本王抓来的。”
“他自己来的？”使者眯起眼睛，“那他现在是去哪里了？”
萧铁穆一顿，没有回答。
使者却笑了：“我国陛下说了，如果北凉愿意交出此人，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就别怪我国陛下不客气了。”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苏明薇看着使者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
“使者请回吧。”她上前一步，“燕衍既然已经离开北凉，就不再是我们能管的了。”
使者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本王的王后。”萧铁穆淡淡地说。
使者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原来是王后。既然如此，本使就回去复命了。不过我国陛下说了，北凉最好想清楚后果。”
使者离开后，帐篷里陷入沉默。
“他已经走了。”苏明薇说，“大燕现在派人来，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未必。”萧铁穆摇头，“也许只是在试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看向她，眼神变得柔和：“等。”
“等？”
“等燕衍的消息。”他握住她的手，“他既然敢去，就不会让我们失望。”
她点点头，心里却仍然七上八下。帐外，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带着沙粒和寒意。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燕都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燕衍骑在马上，看着熟悉的城墙，心里五味杂陈。离开的时候，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大皇子。”身边的心腹低声说，“城门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卫，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从北凉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他日夜兼程，就是为了赶在新帝发兵之前回到大燕。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是时候，会会我的好皇兄了。”
城门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守城的士兵看到为首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快！快去禀报陛下！大皇子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皇宫。新帝燕青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
“你说什么？”
“禀陛下，大皇子……大皇子他回来了！”
燕青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燕衍，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北凉吗？
“陛下，要不要……”身边的太监做了个手势。
燕青摇头：“不，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另一边，燕衍已经进了宫。他没有去见新帝，而是直接去了太后的寝宫。
“衍儿！”太后看到他，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你……你真的回来了？”
“母后。”燕衍跪下行礼，“孩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太后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北凉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他说，“孩儿今天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孩儿要见父皇。”
太后脸色变了：“你父皇他……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燕衍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离开后不久。”太后叹气，“新帝继位，哀家也被迁到了这里。”
燕衍沉默了很久。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父皇会这么快去世。
“母后，”他深吸一口气，“孩儿可能要在宫里住一段时间，您要小心。”
“你要干什么？”
“孩儿要帮北凉。”他说，“新帝要对北凉动手，孩儿不能坐视不管。”
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衍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点头，“北凉对孩儿有恩，孩儿不能忘恩负义。”
太后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好吧，你小心行事。”
从太后寝宫出来，燕衍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的宫殿轮廓。那里，是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现在，它变得如此陌生。
“陛下有请。”
一个太监走过来，恭敬地说。
燕衍笑了：“带路吧。”
御书房里，新帝燕青坐在龙椅上，看着走进来的燕衍，脸色阴晴不定。
“大皇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燕衍淡淡地说，“陛下。”
“你还知道回来？”燕青站起身，“你知道朕找你找了多久吗？”
“陛下找臣弟，有何贵干？”
“贵干？”燕青冷笑，“你冒充皇子，逃到北凉，还敢问朕有何贵干？”
“臣弟确实是皇子。”燕衍平静地说，“这点，陛下心里清楚。”
燕青脸色一沉：“你！”
“陛下息怒。”燕衍不紧不慢地说，“臣弟今天来，是想和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陛下不是想对北凉动手吗？”燕衍笑了，“臣弟可以帮陛下，不过，陛下得答应臣弟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取消对北凉的战争。”燕衍说，“否则，臣弟不介意帮北凉，夺走陛下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燕青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燕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敢威胁朕？”
“臣弟只是在陈述事实。”燕衍说，“陛下刚继位，根基不稳。如果这时候北凉打过来，陛下觉得，那些大臣们会站在谁这边？”
燕青沉默。他的确没有把握，能在这种情况下赢得战争。
“你想要什么？”他最终问。
“臣弟只要北凉平安。”燕衍说，“陛下如果同意，臣弟就当今天没有来过。”
燕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好，朕答应你。”
“陛下圣明。”燕衍行礼，“臣弟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燕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新帝答应的事情，未必会算数。但是，至少现在，北凉暂时安全了。
他骑上马，准备离开皇宫。身后，太监的声音传来：“大皇子，陛下让您明天上朝，有要事宣布。”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知道了。”
夕阳西下，燕衍骑着马，慢慢地走出宫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宫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重。
“姐姐，姐夫，我做到了。”他在心里默念，“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三天后，北凉王庭。
苏明薇正在帐内算账，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后！王后！”
阿依古丽冲进帐篷，脸上带着喜色：“王后，燕衍公子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哪？”
“在王帐，萧王正在见他。”
她快步走向王帐，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燕衍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大燕的官服，看起来安然无恙。
“你回来了。”她说。
“姐姐。”燕衍笑了，“我回来了。”
萧铁穆看向他：“情况怎么样？”
“已经解决了。”燕衍说，“新帝答应取消战争，不过，他要我留在大燕一段时间。”
“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人质。”燕衍苦笑，“这样他才能放心。”
苏明薇皱眉：“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一半。”燕衍说，“我会留在大燕，但不会让他控制。我会暗中帮北凉，争取更多时间。”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你辛苦了。”
“不辛苦。”他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帐外，风沙渐起。草原上的天空，仍然是那样广阔而辽远。
这一战，他们赢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