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连滚带爬地跑了，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苏明薇站在炭火盆前，看着那卷被烧成灰烬的绢帛。火星跳动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二十万大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大的口气。”
萧铁穆已经坐回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
“你怎么看？”
她转过身，面对地图：“新皇帝刚即位，根基不稳。他不敢真的打起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放这种话？”
“虚张声势。”她走到地图前，指着赤水原的位置，“他想吓住我们，让我们主动让步。把吃进去的城池吐出来。”
萧铁穆点头：“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退。”她看着地图，眼神坚定，“一旦退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这次要五座城，下次就要十座。”
他同意：“你想怎么做？”
“先发制人。”她说，“我们主动出击，但不是真的打。而是……”
“而是什么？”
她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而是让他知道，北凉不是吓大的。”
萧铁穆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总是有主意。”
“王爷谬赞。”她也笑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萧铁穆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温度。这个女人，永远比他想象的更冷静。刚才使者禀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眼中闪过的紧张，但她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你真的不怕？”他问。
“怕。”她老实承认，“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让大燕退兵？”
“不能。”
“所以还不如想办法。”她松开手，重新指向地图，“王爷请看，赤水原以北这五座城，是我们用三年时间、无数将士的性命换来的。轻易让出去，不只是丢城池，是丢人心。”
萧铁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帐内的火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本王十六岁即位，十年间统一三十六部，靠的不是委曲求全，是拳头够硬。”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能输。”她转头看他，“但也没必要真的打。”
“怎么说？”
“新皇帝根基不稳。”她分析道，“三皇子在宫中本来就不受宠，这次政变虽然成功，但朝中不服他的人肯定不少。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开疆拓土，是坐稳皇位。发兵北上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那他为什么还要放这种话？”
“为了谈判。”她说，“先开出高价，然后等着我们还价。这是生意人的套路。”
萧铁穆挑眉：“你的意思是，他在等我们派人去谈？”
“很可能。”她点头，“如果我们真的怕了，派人去求和，他就能狮子大开口要更多。但如果我们不怕……”
“他就只能自己退兵。”
“对。”她微微一笑，“所以王爷要做的，是表现出比他更硬气。”
萧铁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赏。这个女人，分析局势的时候像变了个人。冷静、精准、一针见血。
“本王明白了。”他说，“先发制人，让边境的骑兵动起来。不用真的打，但要让大燕知道，北凉不怕。”
“正是这个意思。”
帐外，巴特尔还在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里张望。阿依古丽端了热茶进来，看到两人握着手，又悄悄退了出去。
“巴特尔。”萧铁穆喊了一声。
“在！”巴特尔立刻冲进来，“王爷有何命令？”
“去把拓跋岩和赫连昭请来。”
“是！”
巴特尔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刚才说的主动出击，”萧铁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具体怎么做？”
苏明薇想了想：“首先，命令各部首领三日内集结。其次，让燕衍回大燕打探消息。”
“燕衍？”萧铁穆皱眉，“他肯？”
“试试看。”她说，“他毕竟是大燕皇子，虽然不受重用，但总比我们的人容易进出。”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王爷，新皇帝根基不稳，我们未必没有机会。但首先得过眼前这一关。”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呼延烈。”她直言不讳，“上次叛乱，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暗中肯定没少出力。这次如果大燕真的打过来，难保他不会趁机作乱。”
萧铁穆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说得对。呼延烈这个人，留着是个隐患。”
“所以王爷要做好准备。”她看着他的眼睛，“一旦前线吃紧，后方必须稳固。”
他点头：“本王知道。”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拓跋岩和赫连昭一前一后走进来。
“王爷。”拓跋岩抱拳，“听说大燕来使者了？”
“嗯。”萧铁穆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拓跋岩听完就炸了：“二十万大军？他口气不小！王爷，下令吧，末将愿意打头阵！”
赫连昭倒是很冷静：“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大燕新帝刚即位，未必敢真的动手。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薇的分析和你一样。”萧铁穆说，“她认为对方是虚张声势。”
拓跋岩看向苏明薇：“王后有何高见？”
“不敢说高见。”她谦虚了一句，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建议是，先发制人。我们可以派出骑兵，在边境制造一些摩擦，让他知道我们不怕。”
“然后呢？”
“然后等他自己退。”她说，“新皇帝要的是城池，不是真的想打。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强硬，他自然会重新考虑。”
赫连昭沉思片刻：“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真的打起来。”
“放心，我有分寸。”萧铁穆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赫连昭，你负责调度各部兵马。拓跋岩，你挑选一千精骑，随时待命。”
“是！”
两人领命而去，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铁穆转向苏明薇：“你刚才说的燕衍那边……”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通报：“王爷，燕衍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
燕衍走进帐内，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他看了苏明薇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萧铁穆说。
“王爷，”燕衍深吸一口气，“我听说大燕新帝要发兵北上？”
“嗯。”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回大燕一趟。”
萧铁穆皱眉：“你回去做什么？”
“打探消息。”他说，“我毕竟是大燕皇子，比你们的人更容易接近朝廷。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想知道，新皇帝为什么突然发兵。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苏明薇开口：“你想好了？这一去，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燕衍点头，“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情，我想亲自确认。”
萧铁穆沉默片刻：“好吧。记住，安全第一。探到消息就立刻回来，不要冒险。”
“多谢王爷。”
燕衍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王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回大燕，希望北凉能支持我。”
萧铁穆看了苏明薇一眼：“只要你不背叛北凉，本王不会亏待你。”
“多谢。”
燕衍离开后，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觉得他可信吗？”苏明薇问。
“目前看来可信。”萧铁穆说，“但人心会变。”
“你在担心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也许是我多想了。”
她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明薇，这一仗如果赢了，我带你去中原。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我们不会输。”
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女人，明明比自己小那么多，却总是比他更冷静。
“你啊。”他叹气，“有时候本王真不知道，你到底怕不怕。”
“怕。”她老实说，“但我相信你。”
萧铁穆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嘴硬说“不怕”，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相信本王？”
“对。”她点头，“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明明是他该保护她，结果反过来是她让他安心。
“本王不会让你失望的。”他郑重地说。
她笑了：“我知道。”
帐外，风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草原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芒。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