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闯进来的时候，苏明薇正在算账。
书院第二批学生的束脩、各处作坊的工钱、下个月要采购的物料——这些账目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算出大概。数字是她最熟悉的东西，比任何情话都可靠。
“王后！”巴特尔的嗓门大得惊人，帐帘被掀得老高，“出事了！”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苏明薇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慌张的脸。
“慢慢说。”
“大燕……大燕来人了！”巴特尔喘着粗气，“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商人，有紧急消息要禀报！”
苏明薇放下笔。商人在这个时间来北凉，本身就透着古怪。
“人在哪里？”
“就在外面！他说要见王后本人！”巴特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后，他……他说大燕政变了！”
政变？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苏明薇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让他进来。”
进来的商人三十出头，衣衫褴褛，满头大汗，脸上还有未干的尘土。但苏明薇注意到，他虽然狼狈，站的姿势却像受过训练——双肩放松，重心稳定，这是一个在马上颠簸久了的人。
“参见王后。”商人跪下行礼，声音发抖，“小人……小人冒死来报信！”
“起来说话。”苏明薇示意阿依古丽给他倒杯水，“到底怎么回事？”
商人接过水杯，手抖得差点洒出来。他喝了一大口，才艰难地开口：“回王后的话，大燕……大燕换皇帝了！”
“换皇帝？”苏明薇皱眉，“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商人急声道，“是三皇子！他在三个月前发动政变，联合了几个边将，杀了太子，软禁了老皇帝，自己坐上了龙椅！”
苏明薇瞳孔一缩。
三皇子，那个曾经被送到北凉做俘虏的三皇子？
她记得这个人。赤水原大战后，大燕求和，送了一批质子，其中就有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当时她只当他是个人质，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翻盘。
“新皇帝……他打算怎么样？”苏明薇的声音沉了下来。
商人咽了口唾沫：“新皇帝说，北凉欺人太甚！占了大燕的土地，杀了大燕的将士，这个仇必须报！他……他还说要收回赤水原以北的五座城池，否则……否则就发兵北上！”
阿依古丽惊呼出声：“五座城池？！”
那可是当年签了合约、用了无数条人命才换来的疆土。
苏明薇沉默了很久。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先下去休息。”她终于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
商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明薇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下了。
等人一走，苏明薇立刻转向巴特尔：“王爷在哪里？”
“王爷在议事厅和赫连昭大人商量政务。”
“让他来见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用多大的克制力才压住的，“就说我有急事。”
巴特尔领命而去。阿依古丽担忧地看着她：“公主，这……这可怎么办？”
“没事。”苏明薇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草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大燕政变，新皇帝是那个曾在北凉做过俘虏的三皇子。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会放过北凉才怪。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沉稳有力。她转过身，看到萧铁穆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本王听说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三皇子那个废物点心，居然真的坐上了皇位。”
“王爷认识他？”
“见过。”萧铁穆冷笑，“当年赤水原一战，他被本王生擒过。是个绣花枕头，贪生怕死，没想到还有这种本事。”
“不管是绣花枕头还是真龙天子，”苏明薇正色道，“他现在要撕毁合约，发兵北上了。”
萧铁穆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毛毯上闷闷作响。
“五座城池……他倒是敢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寒意，“真当北凉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王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萧铁穆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既然他想打，那就打。本王还没怕过谁。”
苏明薇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她走到地图前，指着赤水原的位置：“王爷，新皇帝敢开口要五座城池，说明他手里有筹码。大燕底蕴深厚，真要打起来——”
“打起来怎么样？”萧铁穆打断她，“本王有路，有铁，有粮草，会怕他？”
“不是怕。”苏明薇摇头，“是没必要。五年规划刚刚见效，草原上刚刚安定下来，这时候打仗——”
“本王知道。”萧铁穆的声音软了几分，“但你觉得不打，他就会放过我们？”
苏明薇沉默了。
确实，新皇帝既然敢放话，就不会善罢甘休。和平的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样吧，”萧铁穆开口，“先发制人。本王让人去探探他的底牌，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爷想怎么做？”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你那个弟弟不是在王庭吗？让他去。”
“燕衍？”苏明薇愣了一下，“他能干什么？”
“探子。”萧铁穆淡淡地道，“他毕竟是大燕血脉，总比我们的人容易混进去。”
苏明薇皱眉。燕衍虽然在王庭住下了，但让他回去做探子……
“王爷，他毕竟帮过我们。”
“本王知道。”萧铁穆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但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明薇，你得明白，这一仗可能躲不掉。”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从来不会退缩。
“我知道了。”她说，“我来跟他谈。”
萧铁穆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巴特尔又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王后！又有人来了！”
“是谁？”
巴特尔的脸色古怪极了：“是……是那个大燕商人。他说……他说他不是商人，他是新皇帝派来的使者！他说新皇帝有话要带给北凉王！”
苏明薇和萧铁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让他进来。”萧铁穆下令。
这一次进来的“商人”完全换了一副面孔。他穿着体面的锦袍，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
“北凉王，”使者昂着头，“本使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递交国书。陛下说了，北凉若肯投降，交出五座城池，陛下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萧铁穆眯起眼睛：“否则怎么样？”
“否则，陛下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踏平北凉！”使者把绢帛递过来，“北凉王，接旨吧！”
帐内的气氛凝固了。
苏明薇看着那卷绢帛，突然笑了。
“二十万大军？”她上前一步，接过绢帛，随手丢进炭火里，“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北凉人不吃这一套。”
“你！”使者变色。
萧铁穆一把抽出弯刀，刀锋抵在使者脖子上：“滚回去告诉你的皇帝，想打，本王奉陪到底。”
使者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连滚带爬地跑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铁穆收起刀，转头看向苏明薇：“看来真的打起来了。”
“是啊。”苏明薇苦笑，“和平的日子到头了。”
“怕吗？”
她摇头：“怕什么？有王爷在。”
萧铁穆凝视着她，突然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仗，本王不会输。”
“我知道。”
“等本王赢了，带你去中原逛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帐外，风沙再起。
草原的天，又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