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几秒，他突然抬脚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苏晚棠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只受伤却不肯低头的鹤。满脑子都是沈衍之刚才说的那些话——理想化、个人英雄主义、自作主张……
“苏晚棠。”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苏晚棠！”沈衍之几步追上她，挡在她面前，“我们单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抬起头，眼神冰冷，“沈指挥官不是已经给我定性了吗？个人英雄主义，自作主张。我这种飞行员入不了您的眼，您大可以向赵师长反映，把我调离这次培训。”
“你……”沈衍之被她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晚棠冷笑一声，“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又说不是这个意思？沈衍之，你当我是什么人？”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沈衍之一时语塞。他确实在会议室里话说得过激了，但当时他也是被逼急了的——他没想到她会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发作，完全不给他留面子。
“刚才在会议室，是我不对。”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但你的做法确实有问题。我们是联合培训，不是个人表演赛。”
“又是这一套！”苏晚棠气得发抖，“沈衍之，你搞清楚没有？那天的演习，如果不是我及时调整，地面那三个突击队员已经被炸死了！你现在坐在这里指责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万一？如果每个飞行员都像你这样想当然，仗还怎么打？”沈衍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告诉你，离开了地面火力压制，你什么都不是！”
苏晚棠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最讨厌被人说是“个人英雄主义”，尤其是在她用专业能力救过人的情况下。
“行，既然您沈大指挥官看不上我，那我也懒得在这里丢人现眼。”她转身就要走，“这就向赵师长申请调离，您爱找谁配合找谁配合去！”
“站住！”
沈衍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挣脱不开。苏晚棠回头瞪他：“放开！”
“不放。”他也犟上了，“今天把话说清楚，不然谁也别想走。”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苏晚棠努力克制着情绪，但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最恨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被人看到，尤其是被他看到。
沈衍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哭。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在天空上无所畏惧的女飞行员，永远昂着头，永远不会认输。
“你……哭了？”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没有！”苏晚棠用力甩开他的手，别过头去，“沙子进眼睛了。”
沈衍之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走廊，哪里来的沙子？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先进去把话说清楚行吗？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在欺负我！”苏晚棠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你明明知道那天的情况有多危急，却还在那里说什么协同配合、什么严格执行——你知道如果我再晚几秒，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沈衍之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误会她了。
“那天……”他犹豫了一下，“那天的情况，我后来复盘过。你的判断确实是对的。如果不是你的灵活处置，那三个突击队员可能真的回不来。”
苏晚棠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继续反驳。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方式太冒险了。如果当时敌方防空火力再密集一点，你很可能回不来。”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看着你的人去送死？”苏晚棠冷笑一声，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抱歉，我做不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衍之皱眉，“我只是说，作为指挥官，我不鼓励这种行为。”
“指挥官？”苏晚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衍之，你该不会忘了吧？我们空军和你们特战队不一样。飞行员在天空上，每一秒都面临生死抉择。如果我们什么事都要等地面批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你们就可以不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也得看情况！”苏晚棠提高了音量，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你以为我不想按照计划执行？问题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等你们下达命令，黄花菜都凉了！”
她说的是事实。沈衍之沉默了几秒，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你的能力，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是这一次，你的做法确实太冒险了。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拿自己士兵的命去冒险。”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所以呢？你是想说，你认可我的能力，但是不认可我的做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苏晚棠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那天在演习中，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困死，还是想办法救他们？”
沈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换成是我，”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苏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是，”他补充道，“作为指挥官，我不能鼓励这种行为。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每次遇到危险，都会有士兵想着'我可以违抗命令'，这对整个队伍的执行力是致命的打击。”
苏晚棠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有道理。
“所以，”沈衍之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一次，是我说得过激了。我向你道歉。”
苏晚棠有些意外。这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会道歉？
“用不着。”她嘴硬道，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在会议室里，我的态度确实冲动了点。”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其实，”沈衍之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当天的判断是对的。如果不是你的灵活处置，那三个突击队员可能真的回不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太习惯有人不按我的计划行事。”他说得有些别扭，“在特战队，我的命令就是一切，没有人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自作主张。”
苏晚棠明白了。他不是不认可她的能力，而是不喜欢失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她能理解——她自己也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我理解你的立场。”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但是在空军，尤其是我们天鹰部队，女飞行员本来就少。如果我不强硬一点，早就被淘汰了。”
沈衍之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很不容易吧？”
苏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吧。”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从小到大，我爸就告诉我，女孩子不如男孩。所以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努力，才能证明他是错的。”
她指的是她父亲，那个退休的空军少将。沈衍之有所耳闻。
“所以你才这么要强？”
“要强？”苏晚棠苦笑一声，“我不是要强，我是没办法。你知道作为一个女飞行员，每次执行任务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他们会想，这个女人肯定是靠关系上来的。所以我必须做得比男人更好，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沈衍之沉默了。他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在演习中做出那样的选择——她不是在冒险，她是在证明自己。
“这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我会提前跟你沟通。”
“不用。”沈衍之摇头，“你的专业判断，我信得过。只是希望下次做决定之前，能先知会我一声。哪怕是一条短信。”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妥协？”
“我这是在寻求更好的配合方式。”他说得一本正经，“毕竟我们以后还要一起执行任务，总不能每次都吵一架。”
她忍不住笑了，尽管眼眶还微微泛红：“谁要跟你一起执行任务？”
“你这是答应我了？”
“少自作多情。”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沈衍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这个女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你的能力，我认可。”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像是承诺，“只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磨合。”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样。”
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知道，这次谈话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训练场上还能看到零星的灯光。
临走的时候，沈衍之突然开口：“其实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下次别再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谁要你管！”她转身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沈衍之，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没完！以后别想我会给你好脸色！”
说完，她快步离开，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沈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可爱。
确实挺可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