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培训第三天傍晚,云城基地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四十八小时的野外生存演练刚结束,各小组正围坐在长桌前进行任务复盘。苏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她每一次坐在驾驶舱里。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飞行数据,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沈衍之就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穿着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布满老茧的小臂。此刻正低头翻看一份行动报告,眉头微蹙,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场胜利。
苏晚棠忍不住想起三天前的那条短信。好,等你。
这四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夜,第二天训练时差点操作失误。可现在看着他在那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
“下面进行第七小组的行动复盘。”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苏晚棠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夹。第七小组正是她负责的空中支援组与沈衍之带领的突击组的协同演练。
“根据演练记录,第七小组在第二阶段的行动中出现配合失误。”主持人调出投影,“突击组请求火力支援时,空中编队延迟了四十七秒到达指定区域,导致地面行动受阻。”
苏晚棠眼神一冷。四十七秒,是因为她在收到请求后多花时间确认了敌方火力分布,这个决策救了三名突击队员的命。
“关于这次延迟,我有不同看法。”她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有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天鹰部队最年轻的女飞行队长说话从不绕弯子,但也没想到她会在复盘会上直接提出异议。
“请讲。”主持人点头。
“收到突击组请求时,我正在执行低空侦察任务。”苏晚棠点击投影,调出当时的战场态势图,“敌方在东北方向新增了一个隐蔽火力点,如果我当时按照原定计划直接进入支援航路,会直接暴露在敌方射程内。”
“你是说,你的延迟是正确决策?”沈衍之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是说,空中支援需要根据实时战场态势灵活调整,而不是机械执行地面指令。”苏晚棠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缩,“四十七秒的延迟换来了更精准的打击和零伤亡,这个代价值得。”
“零伤亡是因为地面突击队及时调整了战术。”沈衍之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如果他们没有预料到你的延迟,提前做了预案,这次行动可能会出现伤亡。”
苏晚棠眯起眼睛。她听出来了,他在说她把个人判断凌驾于协同计划之上。
“沈指挥官的意思是,空军应该无条件服从地面的指令?”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讽刺,“不管前方是什么情况,哪怕明知是死路,也要按照预定时间冲上去?”
“我的意思是,作战是一个整体,任何环节的随意变更都可能影响全局。”沈衍之寸步不让,“你擅自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地面部队的反应时间?有没有想过你的延迟会打乱整个行动节奏?”
“地面部队的反应时间?”苏晚棠冷笑一声,“沈衍之,你搞清楚一件事——战斗机不是你们的步兵,可以随时停下来等命令。空中作战有它自己的节奏和规则,不是你们在地面上画个圈,我们就必须准时准点冲进去。”
“正因为空中作战风险高,才需要更严格的协同配合。”沈衍之突然提高了音量,“你的擅自行动,是把个人英雄主义带进了现代战争。真正的协同作战,是每个环节都严格按照计划执行,而不是谁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自作主张!”
“你!”苏晚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最讨厌被人说是“个人英雄主义”,尤其是在她用专业能力救过人的情况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平时冷静从容的飞行队长会突然情绪失控。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微微发白。
陈北川坐在角落里,看看苏晚棠,又看看沈衍之,心里暗暗叫苦。他就知道这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林诗雨作为天鹰部队的观察员也参加了这次复盘会,此刻坐在苏晚棠身后不远处。她担忧地看着好友的背影,试图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苏晚棠的衣角,示意她冷静。
但苏晚棠已经冷静不下来了。
“个人英雄主义?”她怒极反笑,“沈衍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在演习中违抗命令的次数还少吗?怎么,只许你们特战队随机应变,我们空军就得乖乖当靶子?”
“那是情况不同!”沈衍之也火了,蹭地站起身,“地面作战需要实时判断,空中支援有既定轨道!”
“既定轨道?”苏晚棠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你说的轻松!那我问你,如果刚才我按时间冲进去,死的是谁?是你的人!你现在坐在这里指责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万一?如果每个飞行员都像你这样想当然,仗还怎么打?”沈衍之的声音冷如冰霜,“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告诉你,离开了地面火力压制,你什么都不是!”
苏晚棠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沈衍之面前,仰着头看他:“沈衍之,你给我听好了——我们天鹰执行的任务,比你们特战队只多不少。我飞过的空域,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就凭我现在是你的指挥官!”沈衍之低头看着她,眼里燃着怒火,“在这次培训中,我有权对你的表现做出评价!”
“好,很好。”苏晚棠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既然这样,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拖累谁。”
说完,她一把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主持人擦了把汗,看向沈衍之:“沈指挥官,你看这……”
沈衍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几秒,他突然抬脚跟了出去。
走廊里,苏晚棠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只受伤却不肯低头的鹤。满脑子都是沈衍之刚才说的那些话——理想化、个人英雄主义、自作主张……
他在演习中明明看到了她的能力,明明亲自过来跟她说“下次不要这么冒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苏晚棠。”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晚棠不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苏晚棠!”沈衍之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几分急躁。
她还是没有回头,直到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她被迫停下脚步,气冲冲地转过身:“放开我!”
沈衍之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难辨。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阴沉。
“我们单独谈谈。”他说。
“谈什么?谈你刚才怎么羞辱我的?”苏晚棠冷笑,“沈衍之,我算是认识你了。”
“我没有羞辱你。”沈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碍眼?觉得我自作多情?”苏晚棠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来碍你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衍之皱眉,试图解释,“你刚才太冲动了,有的话不该在那种场合说……”
“我冲动?”苏晚棠简直要被气笑了,“好,我冲动,你理智行了吧?你理智到在所有人面前说我理想化,说我自作主张!沈衍之,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
“苏晚棠。”他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好,谈就谈,谁怕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