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了。老周推的。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抠着门槛。门往里退，退出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冷的光，像日光灯管。光从缝里涌出来，照在老周脸上。一黑一白的眼睛。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林渡走进去。陈默跟着。沈岚走在最后。手背的纹路亮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大得看不到头。天花板很高，灯管一排一排，亮着惨白的光。地砖灰白色。一排一排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每台电脑前面坐着一个人。客服。几百个。上千个。他们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分不清谁是谁。
“陈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
“林女士您在我司的借款已产生罚息，日息千分之五。”
“王先生您的紧急联系人已收到通知，请尽快还款。”
“张女士您母亲的联系方式我们已获取，是否需要我们代为沟通？”
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墙。林渡站在门口。他捂住耳朵。声音从指缝里挤进来。陈默站在他旁边，透明的身体在白光里更淡了。他开口，声音被那些客服的声音盖住了。沈岚站在最后，手背的纹路亮着。她攥着拳。
林渡喊了一声：“零！”
所有客服同时停了。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耳机从头上摘下来。他们同时转头。几百张脸，同时转过来。眼睛全是黑的。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几百双黑眼睛对着门口。
他们同时开口。几百张嘴同时动。声音叠在一起，合成一个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叠在一起。“林渡，你来了。”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每一张嘴来。从每一台电脑来。从每一根灯管来。林渡站在门口。他松开捂耳朵的手。他看着那些客服。他们同时站起来。几百个人同时站。椅子往后滑。声音整齐。他们往前走了一步。几百双黑眼睛对着他。
然后他们开始叠。第一个客服往前走，撞进第二个客服的身体里。第二个撞进第三个。第三个撞进第四个。像影子叠影子。像水融入水。几百个人形叠在一起。叠成一团黑雾。黑雾翻涌。从雾里长出人形。一个。但又不只是一个。是几百个叠在一起的人形。轮廓模糊。肩膀、手臂、腰、腿。全是从几百个人身上拆下来拼在一起的。没有脸。脸上空白。但有一张嘴。嘴在动。声音从嘴里出来。从四面八方来。
“林渡。你来了。”
零站在办公室中央。白光照着它。它是一团黑雾，裹着几百个影子。没有形状，但又什么形状都有一点。它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你是下一任账使。你替借太多，总账已经认你了。你不接，沈岚和陈默都成灰名。”
林渡站在门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金色纹路没了。他攥了攥拳。没有力量。他松开。他开口：“总账清零了。母本毁了。灰名销了。你还在。”
“我在。”零说。声音叠在一起。“母本毁了。但总账在我这。我守了三千年。门关不上。因为总账还在。我就是总账。你不接，总账就挂在你身上。你是第一代。你签了名。名入了账。你替借太多。你的名字已经刻在总账上了。你不接，账不清。账不清，灰名销不了。沈岚的名字还在分册上。陈默的命格还挂在你身上。你接，他们活。你不接，他们灰。”
林渡看着那团黑雾。他转头看沈岚。沈岚站在他身后。手背的纹路亮着。她开口：“别接。你接了你成零。你守三千年。你出不去。”
林渡转头看陈默。陈默站在他旁边。透明的。他开口，声音淡了：“别接。你接了我活。你死了。我不值。”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他攥了攥拳。没有力量。他松开。他抬头看零。那团黑雾。几百个影子叠在一起。没有脸。只有嘴。他开口：“我接。”
